貞常在和康答應剛搬進儲秀宮時,還有些拘謹。兩人坐在一起,說話也不大敢高聲。
欣貴人不愛繞著彎子說話,也懶得端架子,見她們這樣拘束,便把一碟瓜子往桌上一放:“別繃著了,本宮這兒不興那些虛的。你們怎麼住怎麼自在,只要別把房子點了就成。”
貞常在起初還有些拘謹,但欣貴人說話時並不端著架子,也不刻意疏遠,像是己經把她們當做了住在同個院子的人。康答應起初不敢接話,後來有一回無意中把欣貴人的茶杯碰倒了,茶水潑了一桌,她連忙站起來要擦。欣貴人擺了擺手:“灑了就灑了,又不是故意的。”康答應這才鬆了一口氣,低下頭重新坐下了。
一日,三人坐在廊下曬太陽。貞常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忽然說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麼,剛入宮時總覺得天是壓著的,走路都不敢踩實了。住進來幾日,反而鬆快了些。”
欣貴人給矮子松澆著水:“那是因為你還沒碰上那些糟心事。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在這宮裡不踩實了走,遲早得摔。”貞常在和康答應沒有說話,各懷心事。
祺貴人和她們走到一處,倒是個意外。
三個人的住處不遠,鍾粹宮和儲秀宮之間隔著御花園,天氣好的時候,三人總會碰上。
有一回在御花園裡偶遇,祺貴人正在廊下看花,貞常在和康答應從旁邊經過,祺貴人回頭看了一眼,認出了她們:“你們是貞常在和康答應吧?見過幾回,還沒正經說過話。”
貞常在和康答應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跟了上去。三個人沿著御花園的石子路走了一段,閒聊了幾句。
過了兩日,祺貴人邀請二人去了鍾粹宮。貞常在進門行了禮,康答應跟在她身後也行了禮。祺貴人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坐吧,不必拘束。”
貞常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眼殿內的陳設,窗臺上擺著一盆新換的水仙:“祺貴人住的地方收拾得真雅緻。”
祺貴人笑了一下:“不過是內務府送來的東西,本小主也沒怎麼挑。”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被誇了之後的隨意:“你們住儲秀宮,還習慣吧?”
貞常在點了點頭:“欣貴人姐姐很照顧我們,一切都好。”祺貴人“嗯”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一碟子糕點往她們面前推了推:“嚐嚐,御膳房新做的,本小主覺得還不錯。”三個人各自吃著糕點,一時安靜了片刻。
祺貴人先開了口,她吃了一口糕點,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你們阿瑪都是文官?”貞常在點了點頭:“家父在禮部任職。”康答應也跟著說:“家父在翰林院。”
祺貴人“哦”了一聲:“那咱們出身差不多。我阿瑪也在朝中任職,說到底都是替皇上辦事的。”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親近意味,像是忽然在她們身上找到了某種可以搭話的橋樑。
貞常在聽出了她語氣裡的鬆動,便順著往下說:“我們二人初來乍到,若有什麼不懂的,日後還請祺貴人多多指教。”
祺貴人擺了擺手:“指教談不上,本小主也是剛入宮沒多久,比你們早幾個月而己。要說熟悉,我還不如欣貴人呢。不過你們有什麼事,來問我也行,我知道的,不會藏著掖著。”
一來二去,三個人漸漸熟絡起來。祺貴人帶她們去御花園轉過兩回,又教過她們怎麼跟內務府的人打交道才不會吃虧。貞常在和康答應也會在請安之後等著祺貴人一同走一段路,二人也往鍾粹宮走動了幾回。
貞常在和康答應家裡都是世家大族,跟祺貴人說起來倒也不覺得隔閡,反倒像是在府裡跟族中的姐妹們閒聊。祺貴人偶爾在她們面前抱怨幾句“皇上這幾日都沒來”,貞常在和康答應插科打諢幾句也能糊弄過去。
有一回,祺貴人靠在軟榻上剝橘子,忽然冒出一句:“你們覺得皇上最喜歡誰?”
貞常在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謹慎地回了一句:“臣妾剛入宮不久,還看不出來。”康答應也跟著點頭。
祺貴人沒好氣地說:“反正不是甄答應。”
欣貴人聽說了三人交好的事,也不在意,繼續修剪花草:“那祺貴人倒是會挑人。都是世家出來的,說話自然比跟旁人說得來。”欣貴人剪完那盆蘭花,把剪刀擱在桌上,進屋時看了一眼天色:“快到晚膳時辰了。”如意站在一旁應了一聲:“娘娘,要不要請貞常在和康答應一同用膳?”欣貴人想了想:“罷了,她們剛來,不必天天跟本宮綁在一塊兒。隨她們去吧。”如意應了退了下去。
安陵容是在某一日午後的請安散了之後聽說這件事的。祥雲一邊替她整理衣襟一邊說:“娘娘,聽說貞常在、康答應和祺貴人走得很近,三天兩頭在一處說話。”安陵容看了一眼窗外,金玉正在院子裡追一隻蝴蝶,追了兩步又停下來蹲在花壇邊上看著它飛遠了。“隨她們去吧。新人之間走得近些也正常,不必多留意。”祥雲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日子便這麼一天天地滑過去了。她們三人的來往漸漸成了常事。春風一天比一天暖和了,御花園裡的花也開了起來,偶爾能從廊下遠遠聽見她們的笑聲,像是這宮裡終於又有了幾棵能開在一起的新栽的花兒。
安陵容在廊下坐了一會兒,聽著遠處那一陣斷續的說話聲,也沒有特意去辨認是誰的聲音,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曬了一會兒太陽。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轉身走進屋裡去了。屋裡的光線暗下來一些,她把針線笸籮從桌上拿起來放回窗臺上,看了一眼正在搖籃裡熟睡的九阿哥,彎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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