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金玉和寶珠漸漸適應了上書房的節奏。
金玉和寶珠去上書房的時間，從最初的一個時辰漸漸拉長成了上下午各一個時辰。兩個孩子倒也沒有抱怨，每日回來時手裡都捧著新學的字帖或畫冊，偶爾也會爭辯先生今天講的內容。金玉性子穩，回來便把先生留的功課做完再去玩；寶珠著急，有時寫了一半便跑出去追蝴蝶，被華妃叫回來重新坐下。華妃嘴上說著“坐不住就別去上書房了”，手裡卻替她把寫歪的字重新描了一遍，讓她照著寫。安陵容有時候過來坐坐，看著華妃低頭替寶珠描字的樣子，也不點破她那份口不對心，只是坐下來喝一碗茶。
寶珠不在翊坤宮，華妃倒是覺得宮裡冷清不少，得空便往延禧宮跑，抱著九阿哥不撒手。九阿哥如今己經會坐了，扶著華妃的胳膊搖搖晃晃的，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華妃低頭看著他，有時候會把他舉起來顛一顛，有時候只是讓他坐在膝上，拿個布老虎在他面前晃。
這日午後，金玉和寶珠又去了上書房，九阿哥在院子裡爬得正歡，乳母跟在後面，彎著腰護在他身側。九阿哥雖然沒有金玉小時候穩重，但勝在精力旺盛，一上午能爬好幾個來回。
安陵容坐在廊下看著他，華妃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目光落在院子裡亂爬的九阿哥身上。兩人中間的桌上擺著一碟子蟹粉酥，是御膳房新做的。華妃沒有動那碟糕，只是端著手裡的茶碗喝了一口。
華妃面色凝重，糾結了幾息，忽然說了一句：“本宮讓人去查了歡宜香。”
安陵容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娘娘查到了什麼？”
華妃把茶碗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查到了那香裡有麝香。”
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娘娘是什麼時候開始疑心的？”
華妃想了想：“大概是從寶珠出生之後。本宮從前總覺得是自己身子不好，後來養了寶珠之後，本宮才慢慢想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本宮的問題。”她說著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本宮讓人去查，只是想確認一下自己的猜測對不對。如今確認了，本宮倒也沒有多意外。”
華妃看著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否認，輕輕說了一句：“臣妾有所察覺，但沒有證據。”
華妃沒有追問：“本宮從前只覺得是自己命不好。”她低頭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安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如今查出來了也好。反正如今我也不在乎了。”
安陵容看著她，華妃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痛。她坐在那裡，像是己經把所有能翻湧的情緒都翻完了，只剩下一個己經平靜下來的軀殼。
安陵容開口問了一句：“娘娘打算怎麼辦？”
華妃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院子裡正在爬來爬去的九阿哥身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不怎麼辦。”她停了一下，“本宮早就不指望那些了。”
院子裡傳來九阿哥咿咿呀呀的叫聲，他正扶著牆根掙扎，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乳母伸手要去扶，他自己站穩了，鬆開手站了片刻，又蹲下去繼續爬了。
華妃看著他的背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本宮從前總想著，皇上心裡是有本宮的。本宮以為那香是皇上給的體面，是他獨一份的恩典。後來出了那麼多事，本宮漸漸想明白了。皇上對本宮的恩寵，從來都不是沒有代價的。如今知道了那香裡是什麼東西，本宮倒也沒有恨他。”
安陵容看著她：“娘娘……”
華妃打斷了她，語氣還是那樣平靜：“本宮早就對皇上失望透頂了。失望到都不願意再對他有什麼期待了。如今發現歡宜香有問題，知道了也就只是知道了。本宮不會去找皇上鬧，也不會去問太后。本宮只是覺得，不必再費心費力去爭什麼了。左右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本宮有寶珠，有金玉，有九阿哥，有你們，日子比從前好過許多。”
她說著轉過頭來看了安陵容一眼：“本宮不會再為皇上費心費力了。”
安陵容想了想：“只要娘娘能想開，那就是好事。”
華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不勸本宮？”
安陵容說：“臣妾勸娘娘什麼呢？勸娘娘繼續信皇上，還是勸娘娘別信皇上？臣妾覺得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自己把日子過下去。”
華妃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華妃抬起臉，把眼眶裡的溼意逼回去，輕聲開口：“本宮這輩子，最恨被人算計。可如今本宮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安陵容不知道該再說什麼來安慰華妃，她想，自己只要陪著她就好了。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日光從窗紙上落下來，落在她們兩人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