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沿著清涼臺後山那條小徑慢慢往上走。山路兩旁雜草叢生,露水打溼了她的鞋面,她也沒有停下來。她想要走到一個連風都夠不著的地方,才能把那些壓在心頭的舊事都卸掉。
走了半個多時辰,她在半山腰一處溪邊坐下來歇腳。溪水很淺,從碎石間淌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水裡的倒影,日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來。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沿著溪流往上走了一段。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含混的呻吟,是有人正在用她聽不懂的話反覆說著什麼。
甄嬛站住了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用盡最後的力氣維持意識。甄嬛放慢腳步循著聲音走過去,在一棵老松樹底下看見一個人。
那人側臥在地上,穿著一身暗色衣裳,一隻手緊緊攥著另一隻手腕,面色發白,額角沁著細汗,嘴唇己經有些發紫。他看見有人走近,張了張嘴,又喊了一聲。甄嬛蹲下來,看了一眼他攥著的那隻手——手背上有兩個細小的牙印,周圍己經腫了一圈,膚色泛著青紫。她問他是什麼人,可他己經陷入了昏迷,只又重複了一遍那句她聽不懂的話,聲音急切而微弱。他嘴唇翕動著,顯然己經意識模糊,純粹憑藉本能撐著一口氣。
她沒有再問。她蹲下來,伸手替他把衣袖往上推,露出手上那兩個牙印,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猶豫太久,低頭湊近傷口,用力吸了一口,將毒血吐在旁邊的草葉上,又吸了一口,又吐掉。反覆了好幾次,首到傷口周圍的暗色漸漸轉淡。她從自己衣襬上撕下一根布條,在他小臂上方紮緊了,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嘴唇己經不再泛紫了,但人還昏迷著。她注意到他手指內側有厚繭,指節粗大,不像是尋常農戶的手,是常年握刀槍或者騎馬握韁繩留下的痕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心裡己經有了一些猜測,只是沒有說出口。她試了試他的額頭,滾燙。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樹林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從打扮的人撥開樹叢衝了進來,看見靠在樹幹上的人,面色大變。他快步蹲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抬頭看了甄嬛一眼,帶著濃重的口音問她:“你做了什麼?”甄嬛站起來退了兩步:“他中了蛇毒,我替他擠了一部分毒血出來,但沒有藥,毒還沒清乾淨。”
那人看了看她包紮的布條,沒有說話,彎腰把人背了起來,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扔到她腳邊:“謝禮。”說完便快步消失在樹叢深處。
甄嬛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皮囊,彎腰撿起來,沉甸甸的。她沒有開啟,把它放在溪邊的石頭上,又站了一會兒才彎腰拾起它,沿著來路走回清涼臺。
她進門時流珠正站在廊下,看見她衣襬上沾的泥和血跡嚇了一跳:“娘子,您這是怎麼了?”甄嬛把布條從袖中取出放在井臺邊:“路上碰到一個人被蛇咬了,幫了一下。”她沒有多解釋,走到井臺邊打水洗手。流珠跟上來看了她好幾眼,像是想確認她有沒有受傷:“那您沒事吧?”甄嬛搖了搖頭,低頭搓洗手上的血跡,水盆裡的清水漸漸泛起淡淡的一層紅。流珠見她沒事便不再追問了,轉身去廚房幫她燒水。
那個被救的人再沒有出現過。甄嬛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過他的訊息。又過了好幾日,流珠聽山下采買的村民閒談時無意中提到,說前幾日在鎮上見過幾個外來人,像是從北邊來的,其中一個人手臂上纏著厚厚的布,據說那條胳膊中了蛇毒,大夫說送來得太晚,毒己經入了骨,小臂沒有保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