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金玉坐在書桌前練字，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她面前那張紙上，她低著頭寫得很認真。九阿哥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安陵容：“額娘，我也要寫字。”
安陵容聽見他說話笑了笑：“你還小呢，等再大些。”九阿哥不說話了，但他也沒有走開，又蹲回金玉旁邊看她寫。
金玉寫完一個字，抬頭看了他一眼，把筆遞過去：“你試試。”九阿哥接過筆，在紙上戳了一下，力道太重，紙被墨跡糊成了黑黑的一團。金玉又遞了一張新紙給他：“輕一點。”九阿哥低頭握著筆，像是在琢磨這個“輕一點”是什麼意思。
到了傍晚，九阿哥又去找安陵容：“額娘，我想去學堂。”安陵容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去了學堂，要坐在那裡聽先生講課，不能亂跑，也不能吃東西，你能受得了嗎？”九阿哥說：“金玉姐姐能，我就也能。”安陵容想了想：“那等你皇阿瑪來了，你自己跟他說。”
皇上是隔了兩日才來的。九阿哥一見他進門就放下手裡的樹枝跑過去：“阿瑪，我想去學堂。”皇上彎腰把他抱起來：“去學堂做什麼？”九阿哥說：“寫字。”皇上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沒有插話。
皇上把九阿哥放下來，替他把歪了的衣領理正：“你去了學堂，要聽先生的話。”九阿哥點了點頭。皇上轉頭對安陵容說了一句：“他既然想去，便讓他去吧。”
當天下午，夏冬春正抱著弘曜在延禧宮廊下坐著，聽見安陵容說“九阿哥要去學堂了”，弘曜立刻抬頭：“我也去。”
夏冬春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麼？”弘曜說：“弟弟去，我也去。”夏冬春看了安陵容一眼，無奈地撇撇嘴。
安陵容想了想：“那便一起去吧。兩個人也有個伴。”夏冬春把弘曜放下來：“那你去了不能搗亂。”弘曜點了點頭，己經跑去找九阿哥了。
於是從第二日起，九阿哥和弘曜便跟著金玉和寶珠一起去上學堂了。頭一天兩個孩子都很興奮，九阿哥揹著比他還大的書袋，蹦蹦跳跳的，弘曜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路上嘰嘰喳喳的。金玉和寶珠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像是也在確認兩個弟弟有沒有跟上。
西阿哥和三阿哥正好從書房裡面出來，看見這一群孩子迎面走來時，三阿哥愣了一下：“他們兩個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金玉指了指身後的九阿哥：“他要來的。”
三阿哥低頭看了一眼九阿哥，九阿哥仰著臉看著他。三阿哥彎下腰：“你會寫字嗎？”九阿哥搖了搖頭。三阿哥又問：“那你會背書嗎？”九阿哥又搖了搖頭。三阿哥想了一下：“那你先跟著去幾天吧。”
兩個孩子確實坐得住。先生教他們握筆時，九阿哥低頭試了幾次，筆在指尖轉了半圈才拿穩，然後在紙上落下一道彎彎曲曲的墨痕。弘曜也試了一次，筆握得倒是穩，只是落筆時力道太猛，紙破了。先生低頭看了一眼：“力道要輕一些。”弘曜點了點頭，換了張紙，又落了一筆，力道比方才輕了一些，紙終於沒有破。九阿哥在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紙，又看了一眼弘曜的，慢慢摸索那道墨痕裡藏著的輕重緩急。
過了兩日，弘曜開始坐不住了。先生教認字時他低頭翻了一會兒書，翻到第三頁便停住了，目光往窗外飄。窗外正有一隻鳥落在老槐樹的枝頭叫了兩聲，又飛走了。弘曜看了好一會兒。
九阿哥坐在他旁邊，沒有注意到他走神。他低頭認認真真地看那幾個字，日光從他肩頭滑過去落在書頁上，他看完一遍又低頭用手指在桌面上描了一遍。
有一回下課，兩個孩子往延禧宮走，弘曜走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寫字太累了。”
七阿哥不想去學堂這件事很快被夏冬春知道了。她坐在延禧宮廊下嗑瓜子，弘曜蹲在她旁邊低著頭不說話，手裡捏著一片落葉翻來覆去地折。
夏冬春嗑完一顆瓜子，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才去了三天就不想去了？”弘曜說：“寫字太累了。”
夏冬春又嗑了一顆瓜子：“那九阿哥呢？他也覺得累嗎？”弘曜想了想：“他寫字的時候不覺得累。”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夏冬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自己想想是怎麼回事。”
弘曜想了想，在那片刻的停頓裡，終於開始辨認自己和另一個人之間那道細小的距離——他並不覺得寫字本身是一件值得費神的事，而九阿哥卻能在這件事上下狠心。或許，這就是兩個人性格的差異，也是他們後續人生道路選擇不同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