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越學越起勁。先生教的字他回宮後會再描一遍,有時描完一個抬頭問安陵容:“這個字念什麼?”安陵容低頭看了一眼:“念‘學’。”九阿哥又描了一遍:“學。”
金玉有時也會在他旁邊寫作業,九阿哥坐在她旁邊,在紙上慢慢劃拉著。他寫得慢,每一筆都落得認真。
華妃來延禧宮時正好看見這一幕,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他性子好,能坐得住。”安陵容看了一眼九阿哥的背影:“跟他姐姐一樣,都是能坐得住的人。”華妃低頭看了片刻寶珠手裡的字帖,又抬頭看了一會兒九阿哥描下的那道彎彎曲曲的筆畫。
皇上又一次來延禧宮時,九阿哥正在寫字。他寫完一個字抬起頭,看見皇上站在幾步外,便喊了一聲“阿瑪”。皇上走過去低頭看了一會兒他寫的字:“這個字寫得還行。”九阿哥放下筆看了他一眼:“先生說我握筆還要練。”皇上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一下:“那你覺得自己寫得好不好?”九阿哥想了想:“我寫得慢,但我會繼續寫。”皇上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
安陵容聽見腳步聲起身行禮,又抬起頭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可看到他今日寫了幾個字了?”皇上在她旁邊坐下:“寫了三個字。這麼個小人兒,學起習來倒是像模像樣的。”
九阿哥的字越寫越穩,先生有一回在課後對安陵容提了一句,說九阿哥雖然年紀小、又剛啟蒙不久,但那份心性倒是難得的,不急於求成,也不輕易放棄。
安陵容沒有把這些話告訴九阿哥,只在傍晚他在廊下練字時替他往硯臺裡添了一勺清水。
九阿哥去上學這件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最先鬧的是欣嬪宮裡的淑和。她比九阿哥大幾歲,平日裡和夏冬春的弘曜玩得近,聽說弘曜去上學堂了,便拉著欣嬪的袖子問:“額娘,弘曜和弘晧都去學堂了,我也想去。”欣嬪正抱著淑悅,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去學堂做什麼?”淑和說:“我也想學認字。”欣嬪想了想,沒有立刻答應,只說“等你皇阿瑪來了,你自己跟他說”。
淑和便巴巴地等著,等了兩日沒等到皇上來,便自己去養心殿門口轉了一圈。蘇培盛進去通報時,皇上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舊摺子,聽見蘇培盛說“淑和公主在門口,說想見皇上”,愣了一下,放下摺子說讓她進來。淑和進門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皇阿瑪”,然後說:“皇阿瑪,我也想去學堂。”皇上低頭看著她:“你想去學堂?”淑和點了點頭:“金玉和寶珠、弘曜和弘晧都去了,我也要去。”皇上像是被她這副理首氣壯的模樣逗笑了:“那你去了要好好讀書。”淑和說:“我會好好讀書的。”皇上轉頭看了蘇培盛一眼:“去跟內務府說一聲,給淑和公主備一份課業,添一張書案。”
沒過幾日,六阿哥也鬧著要去。和貴人抱著六阿哥在廊下曬太陽,六阿哥看著路過的宮女手裡捧著一摞新書,指著問“那是什麼”。和貴人說是書。六阿哥說:“我也要書。”和貴人看了他一眼,他身子弱,太醫說要靜養,不宜走動,她心裡先是猶豫,又見兒子難得這麼主動地想要什麼,最終沒有駁回他,只說了一句“你如果去了,不能跑不能累著,有什麼不舒服的就派人來告訴額娘”,便讓人去稟報皇上了。
惠嬪的昭安公主也想去學堂。她比金玉和寶珠小一些,還不到正式開蒙的年紀,但惠嬪見她安靜,又見金玉和寶珠每日從學堂回來都會翻出先生新教的那幾個字來讀,便覺得讓她多認幾個字也沒什麼不好。她帶著昭安去找了敬妃,敬妃是協理六宮的人,對這些事拿捏得穩。敬妃聽完後想了想:“皇上若是應了,倒也無妨。只是還小,一天待半日便夠了。”惠嬪點了點頭,敬妃便幫著把這事稟上去了。
敏常在的八阿哥也鬧了起來。他比九阿哥大幾個月,走路還不算太穩,說話卻己經成句了。敏常在沒有推辭,也沒多猶豫,便替他去皇上跟前說了。皇上大概是己經習慣了最近這些天總有人來提學堂的事,竟沒有多問,便點了點頭。
溫宜是最後一個開口的。她看見金玉和寶珠總是在廊下寫字,又看見六阿哥和八阿哥都開始往學堂那邊跑了,放下手裡那根編了一半的紅繩,轉頭看著曹琴默:“額娘,我什麼時候去學堂?”曹琴默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書,聽見她說話放下書:“你也要去?”溫宜點了點頭:“他們都去了,我也想去。”
曹琴默在廊下坐了一會兒,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她想了想,站起身來:“那額娘帶你去看看。”溫宜放下紅繩,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出了啟祥宮的門,沿著宮道往上書房的方向走。路過上書房門口時,曹琴默停下腳步,隔著門縫看見金玉和寶珠正並排坐著,低頭寫字。六阿哥坐在靠窗的位置,九阿哥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偶爾交換一句什麼。溫宜踮起腳尖往裡看了一會兒。曹琴默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你想去的話,額娘就讓人跟皇上說一聲。”溫宜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去了,能跟她們坐在一起嗎?”曹琴默說:“能。”
一時間,宮裡的孩子成群結隊地往上書房跑。淑和走在前面,弘曜跟在旁邊,九阿哥走在弘曜旁邊,金玉和寶珠走在後面,手裡各自抱著一本書。昭安被乳母抱著走了半路,便自己下來走。六阿哥走得慢一些,和貴人不放心,讓一個老成的嬤嬤跟在後面。八阿哥被乳母抱著,探著頭往前面看。
皇上有一日批完摺子,正好經過上書房附近,站在廊下遠遠看了一會兒。那群孩子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先生站在前面,用一根細竹條指著書頁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淑和坐得最首,跟著念得也響亮;弘曜低著頭像是在走神,但嘴巴也在動;金玉和寶珠並排坐著,一個低頭寫字一個抬頭看先生;溫宜坐在她們兩個旁邊,眼睛亮晶晶的;九阿哥坐在最後面,手裡握著筆,像是在描一道剛學會的筆畫。
皇上看了很久,但沒有打擾這些孩子們。
當晚,皇上在延禧宮留宿。他坐在燈下,端起安陵容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時忽然說了一句:“容兒,你很會教導孩子。”安陵容正在鋪床,聞言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臣妾不過是讓他們跟著去罷了,學得好不好,是他們自己的事。”
皇上靠在椅背上:“他們鬧著要去學堂,能學習知識,又能一同長大、彼此親近,朕看著高興。”
第二日,太后也讓人送了一尊佛像到延禧宮。竹息親自來的,說是太后說瑜妃教子有方,把宮裡的學風都帶起來了。安陵容跪著接了佛像,讓祥雲把它擺在正廳的高几上,又在佛像前添了一炷香。
窗外的風正從廊下穿過去,她側過頭,像是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放學的說笑聲,又像只是風聲。
那天傍晚,金玉和弘晧從學堂回來。金玉看著桌上那尊白玉觀音,問:“額娘,這是什麼?”安陵容說:“是太后娘娘送來的。”金玉又看了一會兒:“她真好看。”
九阿哥手裡攥著一張寫滿字的紙,跑到安陵容面前舉起來給她看:“額娘,我今天寫了五個字。”安陵容低頭看了一會兒:“寫得比昨天穩一些。九阿哥像是得了什麼了不得的誇獎,驕傲得抬起下巴。
弘曜也來了,夏冬春跟在後面,進門就說:“他今日在學堂睡著了,先生叫了兩聲才醒。”她的話裡帶著幾分笑意。
弘曜站在旁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九阿哥跑過去拉他的手:“我教你寫那個‘大’字。”他說著把弘曜拉到桌子前,拿起筆在紙上劃了一道。弘曜看了看,也在旁邊劃了一道。
夏冬春和安陵容看著兩個孩子練字的背影,相視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