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貝勒留宿後的第二日清晨，甄嬛醒得比平時晚了一些。窗外的雨己經停了，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窗臺上，把昨夜雨水的痕跡曬得微微發亮。她側過頭看見枕邊那隻木匣還放在那裡，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匣面。
她吩咐流珠燒水，水開時果貝勒也從裡間走了出來，披著一件外袍，剛醒不久，在桌邊坐下來等著她泡好那壺茶。她倒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碗沿上，冒著細細的白氣。
果貝勒喝了一口茶，放下碗，把枕邊的那隻木匣拿過來，開啟蓋子又看了一遍裡面那張庚帖，說：“等過些日子，我去找個機會把你父親的事再疏通疏通。”
甄嬛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你別再為了我家的事把自己搭進去了。”
果貝勒說：“不會。我心裡有數。”
果貝勒那日沒有走，又留了一日。午後日光正好，兩個人坐在廊下，甄嬛手裡翻著一本舊書，果貝勒坐在她旁邊翻另一本，兩個人各看各的，偶爾交換一句“你看這句寫得如何”，像是心有靈犀一般。
傍晚時果貝勒起身去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盯著院門愣了愣，又走回廊下坐下。甄嬛看了他一眼：“你明日該回去了。”果貝勒點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過了幾日，果貝勒再過來時收到一封舒太妃的信，信裡寫得很明白——“她既然己經搬去了清涼臺，你便好好待她。靜嫻那邊，你也別冷落了。兩個都是你該擔著的人。”果貝勒看完信後把信紙摺好放在桌上，一言不發。
甄嬛走過來時看見他那副表情，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太妃說什麼了？”果貝勒說：“她說讓我好好待你。”
清涼臺的院牆低矮，能看見遠處山脊的輪廓。甄嬛有時站在牆邊看那一條長長的、灰藍色的山影，覺得它比宮牆溫和。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甄嬛漸漸習慣了清涼臺的安靜。她每日早起煮粥、翻書縫衣，果貝勒隔幾日來一趟，有時住一晚，有時坐一個下午便走。
宮裡的風向也在變。皇上近來常去鍾粹宮，祺貴人得的賞賜比前幾個月多了不少。華妃聽到這些訊息時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沒怎麼在意。安陵容在延禧宮裡也聽說了一些，心裡並沒有太多波瀾。她低頭看著金玉正在廊下翻一本新得的畫冊，日光落在她肩頭，她彎下腰替金玉把被風翻亂的書頁按平。
三阿哥和西阿哥還是走得很近。有一回敬妃來延禧宮坐坐，提起西阿哥最近話比從前多了。安陵容端了一碗茶放在敬妃面前：“他有個能說話的人，總是好事。”敬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三阿哥那個人，心實。他待誰好，就是真的待誰好，沒有那麼多彎彎繞。”廊下的日光正從柱子上移過去，安陵容低頭替九阿哥把衣領理正，兩人換了個旁的話題，聊得不亦熱乎。
清涼臺的臘梅還沒有開，但枝頭己經鼓起幾個細小的花苞。甄嬛有時站在廊下看那幾顆花苞，日光落在光禿禿的枝條上，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顆，又收回了手。
果貝勒再來時，帶了一壺新酒，兩個人坐在廊下，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吹動了她袖口的邊沿。她喝了一口酒：“你若是忙，不必隔幾日便來一趟。”果貝勒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酒：“我若不來，心裡總會惦記著。”
甄嬛側過頭，日光正從老松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