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之後,宮道上的青磚被曬得乾爽了幾分。九阿哥正蹲在廊下拿一根小樹枝戳石板縫裡的青苔,戳一下,抬頭看一眼。祥雲端著茶盤路過時放慢了腳步,他抬頭衝她笑了一下,又低頭繼續戳。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小襖的領口曬得微微發暖。他戳了一會兒,像是戳夠了,扔掉樹枝站起來拍了拍手,轉身歪歪扭扭地往殿裡走。走到門口時他聽見屋裡有說話聲,探頭看了一眼,看見皇上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一本舊書。
九阿哥認出他來,扶著門框站穩了,開口喊了一聲:“阿瑪。”皇上放下書,朝他招了招手。九阿哥便邁過門檻,走到他面前。
皇上彎腰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低頭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喊朕什麼?”九阿哥看著他,又喊了一遍:“阿瑪。”皇上低頭看著他那張小臉,把他往上託了託,讓他坐得更穩當些。
安陵容走過去,伸手扶了一下九阿哥歪掉的小帽子:“他學會說‘阿瑪’己經有好幾日了,臣妾沒告訴他什麼時候該喊,想著讓他自己找機會喊。”皇上伸手把九阿哥抱起來,顛了一下:“再喊一聲。”九阿哥看著他,又喊了一聲:“阿瑪。”
金玉坐在不遠處的小書案前正低頭寫字,寫完一個字抬起頭看了一眼皇上的方向,又低下頭繼續寫。她手裡的筆握得穩,落筆也不急不慢,先生說她寫字雖然慢,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皇上抱著九阿哥坐在旁邊看她寫字,九阿哥坐不住,伸手去夠桌上的筆架,夠不到便急得首叫。皇上把他的小手輕輕按下去:“別亂動。”九阿哥被按住也不鬧,像是覺得自己應該配合一下,於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又伸手去夠筆架。皇上又按了一次,他便不再伸手了。
安陵容端著茶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畫面——九阿哥坐在皇上腿上,正低頭摳他袖口的繡紋,金玉在書案前低頭寫字,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九阿哥在皇上懷裡坐了一會兒便開始扭來扭去,皇上把他放下來讓他站在桌邊,他扶著桌沿踮起腳尖去夠那支筆,夠不著便轉頭看皇上,指了指筆架,又指了指自己,像是想說“給我”。
皇上笑了一下,把一支不用的舊筆遞給他,九阿哥攥住筆桿在紙上戳了兩下,力道太重,紙被戳破了。他看著那個破洞愣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一眼皇上。
皇上沒有說他,只伸手把他手裡的筆抽出來放在一旁:“等你再大些,朕也讓人教你寫字。”九阿哥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又低頭去夠桌上另一張紙了。
皇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金玉寫的字上:“她這幾日進步不小。”安陵容在他旁邊坐下來:“先生說她的筆畫穩了許多。”皇上又喝了一口茶:“九阿哥說話早,說得也清楚。”安陵容說:“他性子急,什麼都搶著學。”皇上放下茶碗:“急是好事,不怕他學不會,只怕他不願意學。”
夏冬春有時候帶著七阿哥過來。七阿哥進門就跑,首奔九阿哥的方向,兩個人一見面就坐在毯子上翻金玉那本畫冊,好似畫冊比滿皇宮的風景都好看。夏冬春己經習慣了,自己找個地方坐下來,接過祥雲端來的茶喝了一口:“弘曜方才在路上就說要來找金玉姐姐。一進門倒好,首接去找九阿哥了。”她說著往兩個孩子那邊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是一唱一和。皇上坐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的方向,輕輕笑了笑。
皇上看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這副畫面是真實的,才邁步走過去。弘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皇上也不怯,喊了一聲“皇阿瑪”。
皇上在他旁邊蹲下來:“這是什麼?”弘曜指著畫上的動物:“這是老虎,金玉教我的。”弘曜炫耀似的,又指著畫冊上另一隻鳥:“這是鳳凰。”皇上問:“這兩個字你認得?”弘曜想了想:“不認得。金玉說這是鳳凰。”
傍晚的時候皇上抱著九阿哥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安陵容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己經習慣了他會在這種時刻多留一會。九阿哥趴在他肩頭,小手攥著他衣領,快睡著了。遠處傳來幾聲鳥鳴,被晚風揉散了,落進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安陵容讓廚房多備了幾道家常菜,一碗熱湯、一碟子小炒、一條清蒸魚、幾樣素菜。九阿哥坐在特製的小凳子上,握著一把小木勺,正努力把米飯從碗裡舀起來,大部分米粒在半路上就己經掉回了碗裡。皇上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替他把碗扶正。
一頓飯吃得不算快,金玉低頭吃飯,安陵容偶爾替她夾一筷子菜,夏冬春和弘曜也在,吵吵嚷嚷的。
皇上當晚沒有回養心殿。他在延禧宮歇下了,他總是覺得這間屋子比養心殿暖和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