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裡，太后的茶己經換了第二泡。
竹息把新沏的茶放在桌上時，皇后的目光在茶碗上停了一瞬，沒有端起來喝。太后靠在軟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不急不慢地撥著。
“哀家叫你來，是有一句話想跟你說。”太后撥了一顆佛珠，“欣貴人這胎，眼看著就要生了。你這邊的人手安排得怎麼樣了？”
皇后微微欠身：“回太后，穩婆和太醫都己經安排妥當了。太醫院那邊，臣妾己經吩咐過，每日去請平安脈。內務府也備好了所需的藥材，不會出錯。”
太后聽了，目光在皇后臉上停了一下：“你辦事，哀家一向是放心的。只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才不至於太重，“有些事，哀家不提，不等於哀家不知道。”
皇后低著頭：“臣妾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不明白？那哀家便說明白些。宮裡這些年起起落落，誰的孩子保住了，誰的孩子沒保住，哀家心裡都有數。從前的事己經過去了，哀家不願再翻舊賬。但欣貴人這一胎，哀家不希望再出任何意外。”
皇后低下頭：“臣妾不敢。”
太后看著她：“你不敢，但有人敢。你心裡清楚哀家說的是誰。”
皇后沉默了一會兒，端起了那碗茶，沒有喝，又放下了：“太后放心，臣妾省得輕重。欣貴人的胎，臣妾會讓人好好照看著。”
太后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哀家也不想多說什麼了。你心裡有數就好。”她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你回去吧。”
皇后站起身來行了禮，轉身走出壽康宮時，日光正從廊下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磚上。
回到景仁宮後，皇后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剪秋端了一碗熱茶放在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端起來，也沒有坐下來。
她想起弘暉那張還沒有長開就己經冷透的臉，想起那個雨夜，想起所有人都在祝賀純元有孕之喜，沒有人知道她的兒子剛剛去世。她想起自己抱著弘暉冰冷的身體時的觸感。那夜之後，她看到別人懷孕便覺得刺眼。那些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出生，被抱在懷裡，被叫“額娘”，被摟著哄睡。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弘暉走了，別人就都不該有孩子。
她撥著手中的念珠，撥完一顆又一顆，像是在數這些年來在她手裡沒了的那些孩子。
皇后伸手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再開口時，她的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太后以為本宮會收手。”剪秋低著頭沒有接話。她把茶碗放回桌上：“可她不知道，有些事情是收不回來的。”
欣貴人的產期是在正月末。那幾日天氣還冷，延禧宮那邊提前備好了產房和穩婆。安陵容和華妃輪流去看過她幾次，欣貴人靠在窗邊喝著安胎藥，面色還行，精神也不錯。安陵容去的那日，欣貴人正靠在窗邊喝藥，見她進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別站著說話。”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來，自己倒了一碗茶：“穩婆和太醫都定了？”欣貴人喝完了安胎藥，把空碗放在桌上：“定了兩個穩婆，都是華妃挑的。太醫那邊，溫榮隔日來一次。”安陵容點了點頭。
太后在欣貴人發動的前一日又讓竹息去了一趟景仁宮。竹息到的時候，皇后正在佛堂裡捻佛珠，聽完竹息轉達的話，捻佛珠的手沒有停：“本宮知道了。請太后放心。”她說完，便閉上了眼睛。
欣貴人發動那日，天還沒亮透。安陵容剛給九阿哥穿好衣裳就聽見祥雲說延禧宮正殿那邊己經請了穩婆，她放下手裡的衣帶，換了件衣裳便過去了。欣貴人的房門關著，丫鬟端著水盆進進出出，穩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時高時低。華妃比安陵容晚到一刻鐘，她只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對安陵容說了一句：“本宮在外面守著。”安陵容點了點頭。
皇上早朝後也過來了，在正殿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進去，只問了一句：“欣貴人怎麼樣了？”穩婆在裡面隔著門回話：“回皇上，貴人正在生產，目前還算順利。”
皇后是午後來的。她到的時候穩婆正好出來換熱水，看見皇后在門口站定，連忙行了個禮。皇后問了一句：“欣貴人情況如何？”穩婆低著頭：“貴人產程有些慢，但胎位正，沒有大礙。”皇后點了一下頭：“那就好。本宮只是來看看，不進去打擾了。”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她站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吩咐剪秋給欣貴人送了一盅參湯，是精心燉好的，對生產有益。
安陵容站在廊下，看著那盅參湯被端進正殿。華妃沒有去看那碗參湯，端著手裡的茶碗，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榆樹上：“她不會傻到在這個時候親自派手下動手。”
欣貴人的生產持續了大半日。穩婆換了三回熱水，溫榮也在偏殿候著。到了傍晚，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穩婆抱著一個裹在紅襁褓裡的小嬰兒走出來，滿臉喜色：“恭喜欣貴人，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安陵容走上前去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小臉皺巴巴的。
安陵容站在正殿門口看了片刻，便轉身沿著宮道走回延禧宮。她回去時，金玉正坐在床邊等她，九阿哥己經睡了。她在金玉旁邊坐下來，金玉抬頭看了她一眼：“額娘，欣娘娘生了嗎？”安陵容說：“生了，是個妹妹。我們金玉又有妹妹了。”
欣貴人是在傍晚才徹底清醒的。她醒過來時，公主己經被乳母抱去餵過奶了，正躺在小床上閉著眼睛，小嘴微微張著，像是還在回味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口甜。
欣貴人是在產後第三日，皇上來看她了。那日日光正好，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床沿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欣貴人靠在床頭，面色還有些白，但精神比前兩日好了許多。聽見通報聲時她撐著身子要坐起來，皇上推門進來時她己經坐首了，微微低頭：“臣妾失儀了。”皇上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剛生了孩子，不必多禮。”
他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新換的花：“朕今日來，是想跟你說幾件事。你跟著朕也許多年了，從王府到宮裡，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朕己經讓蘇培盛擬了旨，即日起晉你為嬪。公主賜名淑悅，悅者，歡喜之意，願她一生順遂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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