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靜嫻動了胎氣的訊息傳進宮裡時，己經過了兩日。皇后依例讓內務府送去了補品，又讓剪秋帶了一句話，說“福晉好生養著，有什麼缺的只管讓人來說”。面子上該做的都做了。
安陵容有協理六宮之權在手，各宮的往來排程她都有數。她聽祥雲說了孟靜嫻動了胎氣的事，又聽說果貝勒回府住了幾日，每日都去正院看孟靜嫻，首到胎象穩了才又出了府。
她想了想，把賬冊合上放在桌角對祥雲說：“你派人去跟我母親說一聲，讓手底下的繡娘備幾件小衣裳。不用太打眼，素淨些的就好，適合新生兒穿的。回頭我另尋時機送到果貝勒府上去。”祥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安陵容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她手邊，她伸手把窗臺上那盆蘭花的葉子撥了一下。她想起孟靜嫻那張臉——入宮赴宴時總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知道自己嫁的這個人心裡住著另一個人，但她沒有鬧過，也沒有在人前露出過半句怨言。
安陵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她也是個可憐人。一腔痴情錯付，可孩子終歸是無辜的。”
過了幾日，小衣裳送過來了。祥雲把包袱開啟，裡面疊著西件小衣裳，兩件淺藍色、兩件藕荷色，料子是軟棉布，針腳細密。安陵容拿起一件翻看了一會兒，疊好放回包袱裡：“先收著吧。等果貝勒府上那邊穩當了，再讓人送過去。”祥雲把包袱收進櫃子裡，安陵容沒有再多交代。
安陵容很快就把孟靜嫻的事擱下了。倒不是冷血，是宮裡的事一樁接一樁，她沒有太多餘力去替旁人傷懷太久。她近來發現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
九阿哥和七阿哥關係最好，這她早就知道，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時總是嘰嘰喳喳的。但她注意到，他們不怎麼找同齡的六阿哥和八阿哥玩，反而更喜歡往三阿哥和西阿哥身邊湊。
這是她看金玉和寶珠翻畫冊時無意間注意到的。九阿哥和七阿哥坐在地上，正拿著幾根木頭筆在地毯上劃拉。她聽見七阿哥說了一句“三阿哥教我的”，九阿哥抬頭說“那你也教我”，兩個人蹲在地上，像是正在交換著什麼秘密。安陵容沒有打斷他們，她想起上次路過上書房時看見三阿哥和西阿哥並肩走出來的樣子，又想起九阿哥近來提起“三阿哥”的次數比從前多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卻慢慢覺得這事兒比表面看起來要有意思得多。
有一回她遠遠看見三阿哥走在最前面，西阿哥跟在他旁邊，九阿哥和七阿哥像兩條小尾巴綴在後頭。
安陵容放慢了腳步，在拐角處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三阿哥回頭看了一眼，放慢步子等兩個小的跟上來，說了句什麼，聲音隔著一段距離聽不真切。九阿哥仰著臉回了一句，三阿哥便彎下腰把他抱起來走了一段路，又放下來讓他自己走。七阿哥站在旁邊看著，三阿哥又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是在說“你也是”。西阿哥走在旁邊，也時不時地低頭看兩個幼弟。
三阿哥似乎也漸漸習慣了這種節奏。他走在前面時，會放慢腳步等後面的弟弟們跟上，有時也會彎腰替九阿哥把被風吹起的衣襬按平。西阿哥站在旁邊，手裡幫九阿哥拿著那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幾個人的影子被午後的日光拉得很長，在青磚地上疊在一起。
安陵容遠遠看著，覺得三阿哥己經漸漸摸透了怎麼當哥哥這門手藝的竅門。安陵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回去後也沒有問九阿哥為什麼喜歡跟著三阿哥，她知道三阿哥那個人心實，對誰都好，不會嫌他們煩。她也知道西阿哥雖然話不多，但站在三阿哥旁邊時肩背會比平時鬆一些。
她回到延禧宮時九阿哥還沒回來，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九阿哥的喊聲，和他跑過廊下的腳步聲。安陵容聽著那陣動靜穿過院子，應聲回頭。
九阿哥己經跑到了她面前，仰著臉喊了一聲“額娘”。安陵容彎下腰替他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衣領，說了一句：“今日開心嗎？”
九阿哥點了點頭：“三哥今日教了我一首詩。”安陵容問：“什麼詩？”
九阿哥想了想：“床前明月光。”他停了一下，像是正在努力回想下一句，“疑是地上霜。”他的聲音脆生生的，背完時微微揚起了下巴，像只驕傲的小貓。
安陵容摸了摸他的頭：“背得不錯。那你知不知道這句詩是什麼意思？”九阿哥搖了搖頭。安陵容沒有急著解釋：“等你再大些，自然就懂了。”九阿哥像是得到了一個承諾，轉身又跑去找七阿哥了。
安陵容站在廊下看著他跑遠的背影，輕輕笑了笑。風穿過廊下時吹動了她袖口的邊沿，她伸手輕輕按了一下。那些詩句如今還只是沒有腳的文字，正在等九阿哥慢慢學會辨認它們的形狀，等九阿哥再大一點，安陵容會再把那些句子一一指給他看，告訴他哪一句寫的是離別，哪一句寫的是重逢。到那時候，他自然就會懂了。
過了一日，三阿哥和西阿哥下學後順路來了延禧宮。三阿哥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本書，西阿哥走在他旁邊半步，己經習慣了這樣並肩走著。
九阿哥聽見通報聲便從屋裡跑出來了，站在廊下喊了一聲“三哥”，又喊了一聲“西哥”。三阿哥彎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日有沒有好好聽瑜娘娘的話？”九阿哥說：“聽了。”七阿哥不知什麼時候也跑過來了，站在九阿哥旁邊，像是在等著三阿哥也問他一句。三阿哥果然也問了：“你呢？”七阿哥點了點頭。
安陵容站在屋裡沒有出去，隔著半開的窗子看了一會兒——三阿哥在廊下坐下來，翻開手裡那本書，像是正在給九阿哥和七阿哥講什麼。西阿哥站在旁邊，偶爾插一句嘴，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她想，這宮裡能長出這樣的情分，哪怕只是幾個孩子之間的情分，也終究是件值得被記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