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貝勒在貝勒府裡住了將近一個月。起初他只是每日去正院坐一盞茶的工夫,後來慢慢變成半日,再到後來有時連午膳也在正院用了。他替孟靜嫻夾菜的動作比從前自然了許多,不再像是完成一道例行的工序,更多是在慢慢習慣照顧妻子孩子的日常。
有一次孟靜嫻拿起勺子時手滑了一下,勺沿磕在碗邊發出清脆的聲響,湯汁濺了幾滴在桌面上。果貝勒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替她把碗扶正,又拿起旁邊的帕子擦了一下桌面。孟靜嫻低頭看著他的動作,小聲問:“貝勒爺,你最近陪妾身的時間變久了。”果貝勒把帕子放下:“你月份大了,我該多陪陪你。”孟靜嫻說:“你是因為擔心妾身,還是因為擔心妾身肚子裡的孩子?”果貝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兩者都有。”
傍晚時分,果貝勒從正院出來時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見西邊的天色正在慢慢變暗。他想起清涼臺院牆邊那棵臘梅應該己經落盡了花,枝頭該冒出新葉了。他低頭走回書房,在書案前坐下來寫了一封信——我一切安好,不必掛念。他擱下筆等墨跡幹了,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叫來管家送出府去。
孟靜嫻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她走路時己經需要扶著東西才能站穩,有時從窗邊走回床沿這短短幾步路也會微微喘氣。果貝勒每次來正院都會先替她攏一下背後的靠枕,把窗子開一半留一半,怕風太大吹著她,又怕屋裡悶著她。
有一回孟靜嫻低頭喝湯時忽然放下勺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果貝勒連忙放下筷子問她怎麼了。她說孩子踢了她一腳,踢得重了些。
果貝勒沒有接話,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瞬:“你若是覺得不舒服,便讓穩婆來看看。”孟靜嫻重新端起那碗湯,笑了笑:“孩子胎動是很正常的,前幾個月也常有,只是貝勒爺不知道罷了。妾身發現,貝勒爺最近比以前話多了。”
果貝勒說:“我一向性格都是如此,只是你以前不怎麼跟我說話。”孟靜嫻沒有反駁,低頭把那碗湯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桌上:“那是因為貝勒爺以前不怎麼在家,妾身想說話也找不到人。”
果貝勒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片刻:“可我如今在家了,我會好好陪你的。”孟靜嫻看了他一眼:“你如今是在家了,可你的心不在這裡。”果貝勒沉默了片刻:“我的心在不在,跟我在不在是兩回事。”
孟靜嫻沒有接話,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肚子上的手。她放下手,聲音帶著哀求:“我不求你心裡只有我。可你在這間屋子裡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想著別處?”果貝勒沒有說話,像是在想怎麼回答這句話。
他最終點了點頭:“好。”
從那天起,果貝勒在正院待的時間比從前長了一些。有時午膳後沒有立刻走,坐在窗邊翻幾頁書,偶爾抬頭和孟靜嫻說幾句閒話,聊府裡的花開了,或是管家新換了院牆上的燈籠。
孟靜嫻也慢慢開始問一些從前不會問的話,問他小時候住在哪個宮院、舒太妃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最喜歡哪裡的山水。他答了,話不算多,但也不敷衍了。
有一回她說想去院子裡走走,果貝勒便扶著她慢慢走了一圈,在廊下停了一會兒,孟靜嫻抬手遮了一下日光,果貝勒便立刻側身擋了擋光。
日子一天天過去。有時候孟靜嫻午睡醒來,果貝勒還沒有走。有一回穩婆來請脈,診完之後說了一句“福晉胎象平穩,心情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果貝勒沒有接話。孟靜嫻也沒有接話。
穩婆每日的記錄照例送往內務府。梁多瑞每次收到記錄都會先翻一遍,再讓人抄一份送到延禧宮。安陵容有時會看,有時只是讓祥雲收了。
這一日她看完那份記錄後沒有立刻放下,目光在“福晉情緒平穩”“貝勒每日陪同用膳”幾行字上停了一下。她合上冊子放在桌角,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榆樹己經冒出了一層細嫩的新葉,日光落在葉面上泛著淺淺的光。安陵容看了一會兒,像是覺得果貝勒和甄嬛的感情也並不是那麼堅不可摧。
她想起上一世的甄嬛和果貝勒。上一世所有人都反對,所有的牆都擋在他們中間,他們才會覺得這份感情無比重要。
這一世沒有人攔著他們了,果貝勒可以自由地去看她,反而有太多事來磨平他們的感情——他府裡有一個懷著孩子的福晉,宮裡有皇上賜下的穩婆像影子一樣跟著他,舒太妃隔三差五的傳話,而清涼臺的臘梅開了又謝了,那些信紙上的字也越寫越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