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臺的日子安靜得像一潭沒有風吹過的水。甄嬛每日早起煮粥、灑掃、翻書、縫衣,偶爾在廊下坐一個下午。
果貝勒己經很久沒有來了。起初她並不催,也不讓人去問。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那扇院門始終沒有響過。信還是來的,只是比從前短了,字跡也比從前潦草了些,像是騰不出整塊的時間來落筆。她把那些信摺好收進桌下的箱籠裡,等著下一封來信。
清明節後,甄嬛受了些風寒,起初以為是偶感春寒,沒有在意,灌了兩碗薑湯便歇下了。到了夜裡卻發起熱來,額頭滾燙,口乾舌燥,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槿汐端著溫水進來替她擦額角時她也沒有力氣睜眼,嘴裡含混地說了一句“沒事,歇一歇就好了”。第二日她沒能下床,整個人昏昏沉沉地躺著,窗外的日光從早晨移到正午又移到西斜,她像是能聽見流珠在院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卻醒不過來。
流珠急得在廊下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用果貝勒留下來的信鴿,給果貝勒府遞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娘子病了,發熱不止,己兩日未下床,懇請貝勒爺得空派人來看看。”
信送到果貝勒府時,果貝勒正在正院陪孟靜嫻用午膳。孟靜嫻這幾日胃口不大好,吃什麼都說沒味道,他正在替她舀一碗新燉的雞湯,管家快步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果貝勒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沒有立刻放下。他沉默了片刻,低頭把那碗雞湯輕輕放在孟靜嫻面前:“我去處理點事情。”孟靜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果貝勒說:“有事。”他沒有解釋,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吩咐管家去請溫實初:“去太醫院請溫太醫,讓他去一趟清涼臺,就說莫愁病了。”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去了。
果貝勒沒有回正院,他站在廊下,看見內務府派來的穩婆正從偏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像要找他核驗這幾日的記錄。穩婆走到他面前行了個禮:“貝勒爺,福晉這幾日的脈象有些浮,怕是這兩日就要發動了。這幾日府裡最好有人守著,若有突發狀況也好處置。”果貝勒看著她,像是一段正在收緊的繩索正把他和清涼臺那扇院門之間的一小段距離悄悄拉長:“知道了。”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往書房走去。
溫實初接到訊息後,提了藥箱便出了門。他沿著山路走得很快,到清涼臺時額角己經沁了一層薄汗,進院門時流珠正蹲在廊下燒水,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溫大人,你來了就好,娘子就在裡面。”
溫實初點了點頭,推門走進屋。甄嬛正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嘴唇乾裂,額角搭著一塊溼帕子。他放下藥箱,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發熱多久了?”甄嬛半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又沒力氣開口,槿汐在旁邊替她答了:“有三日了。起初以為只是風寒,吃過兩劑藥,不見好。”溫實初沒有再問,從藥箱裡取出銀針,又開了一副方子遞給流珠:“去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流珠接過方子快步出去了。
溫實初在床邊坐下來,看著甄嬛那張蒼白的面孔:“你憂思過度,才會風寒入裡。”他低頭把銀針收回針包裡:“你若是心裡有事,光吃藥是治不好的。”
甄嬛像是那句被他說中了心事,側過頭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他那邊……忙。”
溫實初沒有追問“他”是誰:“他託我來替你看看。他知道你病了。”甄嬛沒有說話。
溫實初站起身來:“你把藥喝了,好好睡一覺。明日若是還發熱,我再來看你。”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他若是不來,你也要把日子過下去。”他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流珠端著藥進來時,甄嬛己經靠坐起來了。她接過那碗藥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還是沒有停,一口氣喝完了,把空碗遞迴給流珠,嗓音還帶著病中特有的沙啞:“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來?”
流珠接過藥碗的手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府上傳話說……福晉這幾日就要生了,貝勒爺走不開。”她沒有說“他不來了”,但甄嬛聽懂了。
她靠回枕上,閉上眼睛:“知道了。”流珠端著空碗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甄嬛一個人躺在屋裡,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墨藍,她聽見院子裡傳來幾聲鳥鳴,又安靜了。她想起那些信紙上的字越寫越短,想起他上次來時在院門口站了那一下才走進來。那些細微的變化她己經察覺了,只是不願意讓自己去細想。她閉了一會兒眼睛,以為自己會睡著,卻遲遲無法閤眼。
過了兩日,甄嬛的燒退了,人還是沒什麼力氣,坐在床上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日光落在她手邊,把那頁紙曬得微微發溫。她翻到某一頁時停了片刻,像是想起什麼,又合上了。
流珠端了一碗藥走過來放在她手邊,看了看她的臉色:“娘子,您該吃藥了。”甄嬛端起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有沒有遞信過來?”流珠低下頭:“沒有。”甄嬛沒有再接話,端起藥碗把剩下的藥喝完,把空碗遞迴給流珠,又拿起那本書翻開了。
果貝勒在書房裡坐著,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上的字寫了一半又停住了。孟靜嫻靠在窗邊,發現了他捏著信卻遲遲沒有封口,她沒有問信是寫給誰的,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讓人送出去,只是像往常一樣低頭喝那碗安胎藥。果貝勒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沒有封口,也沒有叫人來送,只是把它放進書案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