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貴人病好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她沒有大吵大鬧,也沒有去皇后面前告狀,只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正眼看過祺貴人。請安時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祺貴人開口說話,她便低頭喝茶。
祺貴人一開始還不以為意,後來覺得不對勁,有一回散會後她走到貞貴人面前:“貞貴人近來氣色好多了,看來身子養得不錯。”貞貴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多謝祺貴人關心,嬪妾身子己經大好了。”她說完便轉身走了。
更讓祺貴人氣惱的是另一件事。那日祺貴人正在養心殿伴駕,研墨研到一半,蘇培盛進來通報說貞貴人來了,給皇上送了一碟子新做的點心。皇上說讓她進來。貞貴人進門時腳步輕快,手裡端著一碟子棗泥糕,放在書案角上:“臣妾新學的方子,皇上嚐嚐合不合口味。”皇上拈了一塊嚐了一口:“不錯。”貞貴人笑了一下:“那臣妾改日再給皇上做。”她說完也不多留,朝祺貴人微微頷首便退了出去。
祺貴人手裡那方墨錠還握著,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研下去。皇上沒有注意到她的停頓,低頭又翻了一頁摺子:“墨。”祺貴人回過神來,繼續研墨。那天傍晚她回鍾粹宮時,手裡的帕子被攥得皺巴巴的。
貞貴人回到儲秀宮,康常在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送去了?”貞貴人在她旁邊坐下來:“送去了。”康常在看了她一眼:“她也在?”貞貴人說:“在研墨。”康常在笑著打趣道:“那你豈不是把她氣壞了。”貞貴人說:“她要氣便去。我只想讓她知道,她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她能在皇上面前露臉,我也可以。”
五月底,天氣一日比一日熱。皇上下了旨意,今年照例去圓明園避暑。旨意傳到各宮時,反應不一。華妃聽了只是“嗯”了一聲,齊妃倒是高興,她喜歡圓明園的院子,比宮裡寬敞許多。
旨意下來那日延禧宮正熱鬧著。九阿哥弘晧正在廊下追一隻蝴蝶,聽見祥雲說“要去圓明園了”,他停下來抬頭看了安陵容一眼:“額娘,圓明園有大池塘嗎?”安陵容正在收拾桌角的書本:“有池塘,還有荷花。”弘晧又問:“那池塘裡有魚嗎?”安陵容說:“有。”弘晧低頭想了一下:“那我能去釣魚嗎?”安陵容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問問你皇阿瑪準不準。”
弘晧想了一會兒:“那我能去划船嗎?”安陵容說:“你還太小,不能一個人划船。但你可以和額娘一起坐船。”
弘晧抬頭看了安陵容一眼:“那金玉姐姐和寶珠姐姐去過圓明園嗎?”安陵容說:“去過。她們小時候去過的,你去年也去過,只不過那時候你還只是一個襁褓嬰兒。”
金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放在安陵容手邊:“額娘,我可以帶書去圓明園嗎?”安陵容說:“可以。你帶多少本都行。”弘晧也跟著問:“額娘,我能帶我的筆去嗎?”安陵容說:“能。你想帶什麼都行。”弘晧又抬起頭:“那我能帶弘曜去嗎?”安陵容說:“你妙娘娘會帶著他去的。”弘晧像是放心了,跑去找皇上說釣魚的事了。
皇上那日正好在延禧宮,聽他說完笑著問他:“你還沒學會認字就想學釣魚了?”弘晧說:“我可以一邊認字一邊釣魚。”皇上看了他一會兒:“那你先把《千字文》前兩頁背熟了再說。”弘晧像是得到了一個承諾,跑回書桌前翻書去了。
夏冬春是在第二天下午過來的。她進門時弘曜己經跑去找九阿哥了,兩個孩子在廊下蹲著看一隻螞蟻,夏冬春在安陵容旁邊坐下來:“你們家弘晧倒是沉得住氣。弘曜昨晚聽說要去圓明園,興奮得半夜才睡。”安陵容撫了撫額:“弘晧也是。他今日己經問了三遍什麼時候出發了。”夏冬春笑了一聲:“孩子們都一樣。”她看了一眼弘曜和九阿哥蹲在地上看螞蟻的背影:“到了圓明園,地方大,夠他們跑的了。”
出發那日天剛亮,宮門口己經排了一長串馬車。嬪妃們各自上了車,乳母抱著孩子。九阿哥弘晧己經自己爬上了安陵容的那輛馬車,坐在窗邊,掀著車簾往外看。金玉坐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本畫冊。安陵容上了車,在兩個孩子中間坐下來。車簾落下的瞬間,日光從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膝上。
馬車很快動了起來,弘晧趴在窗邊看著宮牆一點一點往後退,看了好一會兒才縮回頭:“額娘,圓明園比宮裡大嗎?”安陵容說:“大一些,有湖,有山。”弘晧又問:“那我們住的地方有池塘嗎?”安陵容想了想:“有。”弘晧滿意了,低頭翻開金玉手裡的畫冊,又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華妃的馬車走在前面。寶珠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朵在路旁摘的野花,花瓣己經被她揪得差不多了。華妃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寶珠把花枝舉到她面前:“額娘,你看這個。”華妃睜開眼看了一眼:“哪裡摘的?”寶珠說:“剛才路過一顆開花的樹的時候,我伸手夠的。”華妃沒有說她不該伸手,只把那根光禿禿的花枝接過去:“小心一些,別颳著手了。”寶珠應了一聲,又轉頭去看窗外了。
夏冬春的馬車排在後面。弘曜己經坐不住了,站起來又坐下,掀開車簾又放下,放下來又掀開。夏冬春被他晃得煩了:“你能不能坐好?”弘曜說:“我坐好了。”他又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額娘,什麼時候到?”夏冬春說:“等你不問了就到了。”弘曜果然沒有再問,但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又掀開了車簾,夏冬春伸手把車簾按住了:“再掀就把你放下去走路。”弘曜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馬車走了大半天,下午才到圓明園。九阿哥下了車便站在車轅邊西處張望。安陵容帶著他們進了聽雨軒,弘晧一進院子就跑到池塘邊蹲下來看水裡的魚,金玉也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一眼池塘邊那棵老柳樹的枝條。弘晧蹲在池塘邊看了好一會兒,又回頭看了安陵容一眼:“額娘,這裡真的有魚。”
各宮安頓下來之後,孩子們又湊到了一起。寶珠和金玉蹲在廊下翻那本畫冊,九阿哥弘晧己經跑到池塘邊了,弘曜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蹲在水邊看了好一會兒魚。溫宜走過來站在他們後面看了一會兒:“你們在看什麼?”弘晧說:“魚。”溫宜也蹲下來看了一眼:“它們不咬人。”弘晧回頭看了她一眼:“咬人我也不怕。”
過了一會兒,九阿哥弘晧從池塘邊站起身跑過來,手裡攥著一片從水邊撿的柳葉,舉起來給她看:“額娘,這個可以當船。”安陵容低頭看了一會兒:“那你去放水裡看看它能不能漂。”弘晧又跑回池塘邊蹲下來,把那片柳葉放在水面上,看著它慢慢地漂遠了。
傍晚時分,華妃在湖邊擺了一桌簡單的小宴,幾樣冷盤幾碟點心。九阿哥和弘曜在湖邊看水鳥飛過,水鳥飛遠之後又落回水面,在暮色裡收攏翅膀。金玉坐在安陵容旁邊低頭剝一顆蓮子,寶珠也跑過來了,挨著金玉坐下,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水面:“這裡比宮裡涼快。”華妃端著一碗茶坐在旁邊,聽見她說話笑了笑,伸手幫她理了理跑亂了的頭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