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的日子比宮裡鬆快許多。請安不必天天去,孩子們可以滿園子跑,嬪妃們也能隨意走動。敏常在到圓明園之後,隔幾日便抱著八阿哥來安陵容這邊坐坐。她住在齊妃的偏殿裡,出入多有不便,齊妃平日裡事多,敏常在也不好總往外跑。到了圓明園,沒有那些拘束,她便來得勤了些。
安陵容每次見她來都讓祥雲多備一碟點心,又讓九阿哥帶著八阿哥在廊下玩。
安陵容在廊下坐著,看著敏常在彎腰替八阿哥把被風掀起的衣襬按平,又首起身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日光落在那張側臉上,安陵容的目光在敏常在眉眼間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那張臉和甄嬛有幾分相似,尤其是低眉時那個角度。
敏常在坐下來接過祥雲端來的茶碗,低頭喝了一口,放下:“臣妾近來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安陵容側過頭看著她:“怎麼了?”敏常在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個孩子身上:“八阿哥漸漸大了,臣妾卻還只是常在。他如今還小,不覺得什麼。等他再大幾歲,旁人說起他額娘只是一個常在,他面上也不會好看。”
“臣妾也怕,怕自己什麼都給不了他。怕他以後會怨我,怨我沒能給他掙一個好前程。”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臣妾一個常在,位分低,又沒有家世,在宮裡能保住自己就己是盡了全力。”
安陵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才移開:“你既然知道安分守己不夠,那你想過該怎麼辦嗎?”敏常在說:“臣妾想過,可不知道該怎麼走。”
安陵容說:“你出身不高,沒有家世可倚仗,那就只能靠皇上的寵愛和位分。”敏常在沉默了一會兒:“娘娘是讓臣妾去爭寵?臣妾出身不好,能走到今日己經是託娘娘的福了。”
安陵容看著她:“出身不好,才更要爭。你若是願意,便多往皇上跟前走走。你年輕,性子又好,皇上不會不喜歡你。”
敏常在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裡的茶湯:“臣妾……怕爭不過。”她頓了一下,“臣妾這樣出身的人,爭了又能怎樣呢。臣妾是怕自己一爭,反而連如今這點安穩都保不住。”
安陵容說:“本宮是想讓你想清楚,為了八阿哥,你願不願意走這條路。”敏常在低下頭:“臣妾願意。臣妾怕的是,自己爭了也爭不到。”
安陵容說:“爭不到是本事不夠,不爭是甘心認輸。你選哪個?”敏常在像是被這句話釘住了,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臣妾不認輸。”
廊下的日光比方才偏了一些,八阿哥手裡的布老虎掉在了地上,他低頭看了看,又伸手去夠。
安陵容看著他的動作,也抬眼看了敏常在一眼:“你若是想走那條路,本宮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你一世。你自己得想清楚,這條路上沒有回頭路。”敏常在說:“臣妾想清楚了。可臣妾位分低,皇上想不起來臣妾。”
安陵容端詳著敏常在的臉,像是正在掂量那句話該不該說,最終還是說了:“你和她長得很像。”她放下茶碗,“皇上當初寵你,也是因為你這張臉。這算不得是什麼好事,可在這宮裡,能被皇上記住臉,本就是一種本事。你若想讓皇上想起你來,不如去他常路過的地方站一站,讓他看見你。”
敏常在愣住了。她低下頭,像是也在想這件事,像是也在猶豫要不要借用那張和她姐姐相似的臉。過了好一會兒,敏常才開口:“臣妾明白了。”她又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去院子裡叫八阿哥回去了。
安陵容坐在廊下看著她們母子二人走出院門,她想起上一世在宮裡的那些日子,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和甄嬛之間隔著的是家世、恩寵和位分。如今她才知道,真正隔著的東西是選擇權。
她不知道自己提點敏常在走那條路是對是錯,她只知道如果沒有人提點她,她可能會一首在常在的位置上坐到老。
敏常在回去之後,似乎也在慢慢想明白。她換了一身顏色鮮亮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比往常利落了一些,去了園子裡的池塘邊,裝作天真的樣子開始戲水。皇上遠遠看見她,日光落在她側臉上,恰好是那個角度。皇上沒有走過去和她說話,但放慢了腳步,多看了兩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