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貝勒府的早晨,是從元澈的哭聲開始的。元澈快兩個月了,眉眼漸漸長開了,不像剛出生時那樣皺巴巴的,偶爾被逗一下便會咧開嘴。他很少哭,更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地睜著眼睛,打量著這個他還沒開始認全的世界。
孟靜嫻早己習慣了他的節奏,每日清晨先由乳母餵奶餵奶,自己再抱著他在廊下走一圈,等他安靜了再放回小床上。
果貝勒確實在嘗試做一個好父親。他每日會去正院看元澈,有時候在廊下抱著他走幾圈,有時候在他睡著時站在搖籃邊看一會兒。
元澈己經會認人了,看見孟靜嫻便咧開嘴笑,看見果貝勒也會笑,只是沒有面對母親那麼開心。果貝勒有時候會抱著元澈在廊下走幾圈,元澈靠在他肩頭,小手攥著他的衣領,像是正在用那種細微的力道來熟悉這個人的輪廓和氣味。
孟靜嫻偶爾會在旁邊說一句“他今天又重了一些”,或者“他今天多睡了一刻鐘”,果貝勒便點點頭,衝她笑笑當做回應。
元澈有一次在果貝勒懷裡醒過來,用那雙還不太會聚焦的眼睛辨認這個人。果貝勒低頭回看他,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元澈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果貝勒抱著他在廊下多站了一會兒,才把他放回小床上。
他走出正院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腳步卻還是拐向了西院的方向。他在西院門口停下腳步,日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他站了片刻,還是沒有推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遲疑什麼,只是又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轉身回了書房。
西院裡的日子很安靜,安靜到連日光移動的聲音都能聽見。甄嬛有時坐在廊下翻書,有時在院子裡走一圈,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那裡聽風穿過海棠樹葉子的聲響。
她知道自己住進西院不是來爭什麼的,可她也知道,她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她聽見過正院那邊偶爾傳來元澈的哭聲和孟靜嫻低低哄他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幾重牆傳過來。她也有過自己的孩子,可那個孩子甚至沒能成形。她知道果貝勒對孟靜嫻的照顧不全是出於責任,而是因為他們兩個有共同的血脈延續。可她也知道,她不會再有了。
有一回她路過廊下時正好遇見果貝勒從正院出來,兩個人在小徑上碰了面。果郡王先開口了:“靜嫻說,元澈今日比昨日多睡了一刻鐘。”甄嬛站在那裡,日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那很好。”
果貝勒說:“你若是想看他,隨時可以過來。”甄嬛沒有接話,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鞋尖,又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去正院,她會不自在的。”果貝勒沉默了一下:“是我考慮不周。”他也沒有再多說,沿著小徑往書房的方向走了,沒有回頭。
有一日,西院的院門沒有關緊,果貝勒推門進去時,甄嬛正坐在廊下納涼,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她手邊,她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來了。”
果貝勒在她旁邊坐下來。甄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又是從正院過來的?”果貝勒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說:“是,去看了一眼元澈。”
甄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他長得好嗎?”果貝勒說:“會翻身了,也重了一些。”甄嬛“嗯”了一聲。
果貝勒說:“你若是不想聽這些,我以後可以不提。”甄嬛的手沒有停:“你提不提,他都在那裡,孟靜嫻也在那裡。你每天都會去看他,就像你每天都會來看我一樣。”
她拉著果貝勒的手放在自己膝上:“你不必因為來看我,就覺得不該提他。他是你兒子,你提他也是應該的。”
果貝勒說:“可,你心裡不好受。”甄嬛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我心裡好受不好受,日子還是要過。你來了我高興,你走了我也不怨。我早就學會自己待著了。”
孟靜嫻那邊,她漸漸習慣了果貝勒日日前來正院的節奏。他會來用午膳,偶爾晚膳也留在正院用,有時夜裡不會留在正院安寢,有時會在書房待到深夜,更多的時候是在西院留宿。
孟靜嫻抱著元澈時偶爾會想到西院那邊,她問過一次果貝勒:“她還好嗎?”果貝勒正低頭看元澈,聞言也沒有抬頭:“還好。”孟靜嫻便沒有再問了。元澈在她懷裡拱了拱,她低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收攏好自己的情緒。
果貝勒不在西院過夜的時候,甄嬛時常睡不著。她躺在西院的床上,有時能聽見遠處傳來元澈的哭聲,她不知道孟靜嫻正在用什麼語氣哄他,也不知道果貝勒是不是看著元澈笑。她只是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想起溫實初說的那句話——她的身子己經很難再有孕了。那句話她己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了,從宮裡想到甘露寺,又到清涼臺,再到果貝勒府西院。每換一個地方,那句話都會跟著她搬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