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發了話,孩子們的學堂也搬到了湖邊的一處敞軒裡。西面通風,窗外就是荷塘,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時帶著荷葉的清香。先生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卷書,孩子們坐在各自的桌前,低頭寫字。金玉坐在靠窗的位置,寶珠坐在她旁邊,溫宜坐在她們對面。九阿哥和七阿哥坐在角落,兩個人偶爾交換一個字,又各自低頭繼續寫。六阿哥坐在靠門的位置,偶爾咳嗽一聲,又繼續落筆了。
先生講完一段書,讓大家各自臨帖。金玉寫了兩行,抬頭看了一眼窗外,一隻水鳥正從荷塘上飛過,翅膀掠過水麵時帶起一道細細的波紋。淑和坐在她旁邊,正握著筆描一個“春”字,描到第三筆時筆尖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了一小片。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片墨跡,繼續把剩下的幾筆寫完了。溫宜己經寫完了,正在翻一本舊書,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一下,又翻回去了。寶珠伸頭看了一眼:“你在看什麼?”溫宜把書往她那邊推了推:“在看一幅畫。”寶珠低頭看了一會兒,畫上是一枝斜出的梅花,枝頭落著一隻鳥。她看了一會兒,又把書推回去了,但在心裡給那個畫面留了一個位置,等到冬天梅花再開時,她也能認出它來。
下學後,孩子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九阿哥走在前面,弘曜跟在他旁邊,六阿哥走得不快,但也跟在後面,他今日精神比前幾日好一些,走了一段路甚至沒有停下來喘氣。八阿哥己經有些困了,被敏常在抱在懷裡,腦袋靠在她肩上,像是正在找一個舒服的角度睡過去。弘曜回頭看了一眼:“敏娘娘,八弟睡著了?”敏常在說:“睡著了,我帶他回宮。”弘曜放輕了腳步,又走了幾步,生怕自己的腳步吵醒八阿哥。
皇上有時會在傍晚時分經過敞軒,進去看孩子們寫的字。有一回他站在九阿哥身後看了一會兒,他寫的是一個“遠”字。皇上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九阿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皇阿瑪,我這個字寫得好嗎?”皇上說:“比上一回好,進步很大。”九阿哥開心得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寫了。皇上又看了幾眼他寫的字,轉身走到金玉身後。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她寫的字,她寫的是一首詩,字跡比從前端正了一些。
祺貴人近來常常在傍晚時分路過敞軒附近。她有時會放慢腳步,隔著窗子往裡看一眼,又繼續往前走。她知道皇上有時會去那裡,也知道那些孩子正在裡面寫字。她不想讓孩子成為她爭寵的籌碼,但她也無法忽視那道被孩子們和皇上共同拉長的、正慢慢照進她心縫裡的光線,如果,她也有孩子,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有一天傍晚,她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見皇上從敞軒方向走出來,身邊跟著蘇培盛。祺貴人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過,等他走遠了才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貞貴人近來也常往敞軒附近走,但她做得比祺貴人更明顯一些,有時是送一碟子點心到敞軒,說是給孩子們吃的。皇上有一次恰好也在,看見她端著點心進來,說了一句:“你倒是有心。”貞貴人把點心放在桌角:“臣妾聽說孩子們近日學得辛苦,想著給他們加些點心。”皇上沒有多說什麼,拈了一塊放進嘴裡,點了點頭。貞貴人沒有多留,又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祺貴人聽說了這件事,坐在窗前剝了一顆橘子,剝完卻沒有吃,擱在碟子裡。她沒有讓人去打聽貞貴人送了什麼東西,也沒有再往敞軒那邊走,只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暗的天色。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進宮時間也不短了,為什麼就沒有孩子呢?
皇后近來安靜了許多。她有時會讓人送些筆墨紙硯到敞軒,說是給孩子們用的。有一回她還特意讓人送了一方新硯臺到九阿哥桌上,說是聽說他最近寫字認真,賞他的。九阿哥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在桌角,繼續低頭寫自己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