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夏日漸深,荷塘裡的蓮蓬己經鼓了起來,九阿哥每日下學後照例要去湖邊扔幾片石頭。皇上果真又來過兩回,蹲在水邊看他打水漂,有一回還給他示範了一個彈了西下的,九阿哥低頭看了一會兒水面上正在合攏的波紋,在心裡把那個動作重新拆解了一遍,又撿起一片石頭試了一次,彈了三下,又沉下去了。皇上沒有說什麼,站起身拍了拍衣襬:“這個動作再練練,就能彈西下。”九阿哥點了點頭,低頭又撿起一片石頭。
園子裡的日子還在按它的節奏慢慢鋪展著。敏常在偶爾被召去伴駕,祺貴人有時請安時話裡帶刺,貞貴人和康常在沒有刻意與任何一方親近。安陵容隔著廊柱看過幾回孩子們蹲在湖邊扔石頭的背影,日光落在她們身上,正在把這段夏日穩穩地攏住。
果貝勒府裡的日子也在往前走。西院的廊下襬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兩本書,甄嬛有時坐在廊下翻幾頁書,有時在院子裡走兩圈,但總是不見笑意。流珠和槿汐都看在眼裡,誰也沒有先開口。
這日午後,甄嬛坐在廊下翻一本舊書,翻了一頁書便停住發呆。流珠從屋裡走出來,端了一碗茶放在她手邊:“娘子,您這幾日都不怎麼說話。”甄嬛放下書:“沒什麼想說的。”
流珠站在旁邊,想了一會兒,低聲開口:“娘子,您若是心裡不痛快,別憋著。您要是想見貝勒爺,奴婢去請他過來。”甄嬛沒有抬頭,又重新拿起那本書翻了一頁:“他該在正院陪她們母子。我若是日日叫他過來,她心裡不會好受。”
流珠還想說什麼,槿汐從屋裡走出來,看了流珠一眼:“你去看看廚房的湯燉好了沒有。”流珠張了張嘴,還是轉身走了。槿汐在甄嬛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娘子若是心裡不痛快,說出來會好受一些。您總是自己扛著,旁人看了也心疼。”甄嬛把書合上放在膝上,日光落在她手邊:“我沒有什麼不痛快的。只是有時候想起一些事,想一會兒就好了。”
槿汐走到流珠身邊,看見她的臉色,嘆了口氣。流珠先開口了:“娘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整日坐在屋裡,連門都不怎麼出,心裡壓著事,又不肯說。”槿汐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流珠說:“我倒是覺得,娘子該爭一爭。她若是一首這樣不聲不響地待著,貝勒爺雖然隔幾日來一趟,可來一趟坐一坐又走了,她又能得到什麼?她心裡不好受,貝勒爺也不知道她不好受。兩個人就這樣耗著,誰也不先開口,日子久了,兩個人的感情就沒了。”槿汐想了想:“你若能讓她想通,那便去說吧。”
流珠推門進去時,甄嬛還坐在窗前。流珠站在她面前,語氣帶著一點豁出去的味道:“娘子,奴婢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甄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說。”
流珠站在她面前:“奴婢知道娘子心裡不好受。貝勒爺隔兩日來一趟,坐一會兒又走了,娘子也不留他,也不問他去了哪裡。您這樣不爭不搶,他來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正院那邊有元澈,有福晉,他日日去那邊,慢慢就習慣了。您若是一首這樣悶著,到最後連那點陪伴也抓不住了。”
甄嬛說:“我沒有要求他把所有的日子都分給我。”流珠說:“可您至少該讓他知道,您也希望他來。您不說,他怎麼會知道?您從前不是這樣的。”甄嬛沉默了一會兒:“從前是我不懂事,以為想要什麼就該說出口。”
流珠說:“那您現在呢?您想要他多陪陪您,您卻不肯開口,那跟他不來又有什麼區別?”甄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你說完了?”
流珠沒有退:“奴婢還沒有說完。娘子,您在這裡住著,是要把日子過下去的。您若是一首這樣悶著,王爺不會知道您在想什麼。”槿汐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在了門口,流珠看到她站在門口,又補了一句,“娘子,奴婢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可您若是連留他的力氣都省下了,那您在這裡的日子,只會越來越難過。”甄嬛說:“我知道了。你們先出去吧。”流珠和槿汐對視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攏。
第二日午後,果貝勒又過來了。他推門進來時甄嬛正坐在窗邊翻書,她聽見腳步聲笑著問:“來了。”他像往常一樣在她旁邊坐下來:“今日府裡沒什麼事,便早些過來了。”甄嬛翻過一頁書:“那便多坐一會兒。”
果貝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開口說:“你今日氣色好了一些。”甄嬛沒有抬頭:“大約是今日日光好,讓人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果貝勒說:“我明日也早些過來,日日陪你賞這好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