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貴人告發皇后用紅麝香珠暗害自己一事，在圓明園裡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每一處屋簷下、每一條迴廊裡。各宮各院都在私下議論，有人覺得痛快，有人覺得不安，還有人只是安靜地聽著。
安陵容從勤政殿回來後，在聽雨軒廊下坐了許久。祥雲端了新茶過來放在她手邊，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華妃那邊有什麼動靜？”祥雲說：“華妃娘娘回宮後就再沒出門，聽說是陪寶珠公主在院子裡練字。”安陵容點了點頭。
晚膳後，安陵容去了翊坤宮。華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來啦。”
安陵容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祺貴人回宮後，倒是安靜了不少。”華妃扶了扶鬢角：“她安靜不了太久。她費了這麼大力氣才把這件事捅出來，不會只是為了看皇后在景仁宮裡待一個月。”
華妃繼續說：“皇后倒是會找替罪羊，一個繪春就把事情頂了。”她放下茶碗，“禁足一個月，關在景仁宮裡吃好喝好，算什麼懲罰？”
安陵容接過話頭：“禁足不算什麼。可她身邊少了一個得力的心腹。繪春跟了她這麼多年，對宮裡的事瞭如指掌。如今繪春進了慎刑司，皇后也算是折了一條臂膀。”華妃看著她：“你覺得折一個繪春就夠了？”安陵容說：“不夠。但至少能讓她的手短一截。”
華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祺貴人告發皇后，也不光是為了替自己討公道，還為了讓皇上心疼她、站在她那邊。”
安陵容也跟著喝了口茶：“她想要的不只是恩寵。”華妃看了她一眼：“她想要的是站到高處去。可她不知道，站得越高，風越大。”她停了一下，“皇后雖然被禁足了，可她背後還有太后。太后那封信你也聽說了吧。”
安陵容說：“聽說了。太后當然要保皇后。她不只是保皇后，她是在保烏拉那拉氏的體面。皇后若是倒了，太后的臉面也沒地方擱。那皇上呢？他會怎麼想？”
華妃嘆了口氣：“本宮只是覺得，皇后不該就這麼輕易地躲過去。”安陵容看著她：“娘娘的意思是？”
華妃的目光落在遠處：“本宮的意思是，那串珠子的事，繪春頂罪，皇后禁足一月，太后一封信，輕描淡寫就揭過去了。那敏常在當初是誰害的？徐月柔的孩子是誰沒的？還有你兩次孕中屢次受害又是誰下的手？那些賬，一筆都沒有算。”
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可我們沒有證據。繪春己經認了，皇后也認了‘失察’，皇上不會再往下查了。”
華妃說：“本宮知道。本宮只是不甘心。”
安陵容伸手替她續了一杯茶：“娘娘，有些賬不是不算，是時候未到。”
安陵容也沒有再多說，她起身回宮時華妃說了一句：“你盯著些。”安陵容點了點頭，轉身又出了清涼殿。
貞貴人和康常在那邊也對這件事有所耳聞。貞貴人有些不開心：“皇后被禁足，祺貴人那邊倒是得意了。”康常在把剝好的蓮子放進碟子裡：“她得意不了多久。皇后就算被禁足，也還是皇后。”
貞貴人沒說話，康常在又剝了一顆蓮子：“她如今把皇后得罪了，以後的日子未必好過。”貞貴人用手託著臉，語氣懶散：“那也跟我們沒有關係。她得罪她的，我們過我們的。”康常在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嚐嚐這個蓮蓬，比昨日的甜。”貞貴人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確實甜。”
祺貴人換了一身新衣裳，是皇上剛賞給她的“補償”。她坐在妝臺前對著一面銅鏡比了比，那串紅麝香珠己經不在她領口了，但她覺得紅麝香珠帶來的威脅還在。楠兒站在旁邊替她遞梳子：“小主，皇上今日沒有召見。”祺貴人接過梳子梳了兩下：“不急。皇后如今禁足了，皇上心裡正煩著，我這時候去反而不好。”她把梳子放下，對著鏡子又看了一會兒，“等過兩日我再去見皇上。”
皇后禁足，華妃成為六宮事的主要話事人。第二日清晨，嬪妃們集體來了清涼殿議事。
這是皇后禁足後頭一次集體碰頭，華妃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茶，不緊不慢地喝著。她今天穿了一件品紅色的旗裝，頭上戴了一副點翠頭面，比平時多戴了幾件首飾。齊妃坐在下首，正在和旁邊的敬妃低聲說著什麼。貞貴人和康常在坐在另一側，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喝茶。敏常在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祺貴人是後腳到的，她進門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華妃放下茶碗，目光掃了一圈：“今日把你們叫來，是有幾件事要交代。皇后娘娘禁足期間，六宮事務暫由本宮和敬妃、瑜妃、惠嬪一同打理。各宮的份例和日常用度照舊，不必慌張。”
齊妃接了一句：“那請安的事……”
華妃說：“請安照舊，來清涼殿即可。”她說完看了一眼安陵容，“瑜妃有什麼要補充的？”
安陵容坐在她旁邊，目光從祺貴人臉上掃過，移開了：“沒有。娘娘安排得很妥當。”
散會後，華妃把安陵容留了下來。門關上之後，她才放下茶碗：“你覺得這件事能到這裡為止？”安陵容在她對面坐下來：“皇后不會就這麼算了。禁足一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等她出來，這筆賬她會慢慢算。”華妃靠在椅背上：“本宮知道。本宮只是覺得，祺貴人這回倒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安陵容開口：“祺貴人如今以為自己贏了，可她忘了一件事，皇后出來之後，第一個要算賬的，就是她。”華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也輪不到本宮操心。她自己選擇走的路，自己走完就是了。”
果然沒過幾日，祺貴人便開始在請安時主動說話了。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語氣輕快：“臣妾近來聽說，慎刑司那邊的人說繪春姑姑身子不大好，不知道能不能撐過這個夏天。”
殿內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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