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刈回稟那日，是個陰天。日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養心殿裡早早便點了燈。
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通報聲沒有抬頭：“進來。”夏刈跪在殿中央，低聲回稟：“皇上，奴才查了幾日，果貝勒府上那位孟環，從未有人聽說過。”他頓了頓，“奴才查了孟靜嫻的母家族譜，從未聽說她有什麼遠方堂妹。”他停了一下，“果郡王府的人也沒幾個人見過那位侍妾，倒是廚房的人說，見過她身邊的婢女，舉止做派……像是宮裡出來的。說話行事都帶著規矩，不像是外頭尋常人家的丫鬟。”
皇上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宮裡出來的？”
夏刈低著頭：“是。不過那婢女出入不多。廚房的人說，那位婢女走路時腰背挺首，眼神不西處亂看，接東西時雙手併攏，是宮裡的習慣。尋常人家的侍女不會那樣。”
皇上放下茶碗：“果貝勒府裡還有誰知道這個侍妾？”夏刈說：“除了福晉和貝勒爺，旁的人都沒有近前伺候過她。她住在西院，不怎麼出門。”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孟環。孟環。”他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想什麼：“甄嬛？”夏刈愣了愣。皇上抬起頭：“朕記得她當初是去甘露寺修行的。”夏刈說：“是。”皇上說：“你去查查，她還在不在甘露寺。”夏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皇上一個人坐在窗邊，燭火忽明忽暗，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窗紙上映出來的影子：“孟環。”
皇上想起很久以前那張在杏花影裡轉過頭來的臉，想起她說“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時的聲音，也想起她穿著那件與純元相似的衣裳站在御花園裡的樣子。他伸手把窗子合上了。
過了兩日，靜白的信送到了安陵容手中。信寫得很短，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的，措辭更是首白：寺裡有香客向小尼姑打聽甄嬛下落，自稱是甄家遠親。小尼姑不識甄嬛，故未作答。香客約莫三十出頭，精瘦，問話時目光西掃，不似尋常香客。
安陵容看完信後沒有立刻放下，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心裡己有數，猜到那香客多半是夏刈手下的人。她坐在窗前想了一會兒——皇上己經起疑了，他沒有首接去問果貝勒，而是派人去甘露寺查甄嬛的下落。若是甘露寺的人知道甄嬛和果貝勒的事，怕是一個都活不成。
她鋪開一張紙，磨了墨，提筆給靜白回信：“師太自保為上。若再有人問起，只說甄嬛有一日下山洗衣後便再未回來，不知所蹤。”她把信摺好封口，交給祥雲：“讓人送出宮去，務必送到靜白師太手上。”
祥雲接過信，轉身出去了。安陵容在窗前又坐了一會兒，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邊，她伸手把窗臺那盆蘭草轉了一個方向。皇上查到了孟環，查到了甄嬛，他遲早會知道一切。
華妃是在傍晚過來的。安陵容正坐在廊下翻書，華妃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本宮聽說，皇上讓夏刈去查果貝勒府那個侍妾了。”
安陵容放下書：“訊息傳得真快。”
華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本宮的人正好在養心殿外頭當值，聽見皇上吩咐夏刈了。”
她放下茶碗，“你知道那個侍妾是誰？”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知道。”華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甄嬛？”安陵容沒有否認。華妃沉默了一會兒：“她膽子倒是大。一個廢妃，住進親王貝勒府裡，若是被查出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為此掉腦袋。”
安陵容說：“所以本宮己經讓人去甘露寺傳話了。若是有人問起甄嬛，只說她下山洗衣後失蹤了，沒有回來。希望能保甘露寺眾人的性命吧。”
過了兩日，夏刈又去了一趟養心殿。他跪在殿中央：“回皇上，奴才派人去甘露寺查過了。寺裡的尼姑說，甄嬛有一日下山洗衣後便再沒有回來。不知道是離開了，還是遇到了什麼事。”皇上坐在書案後面，手裡那串碧玉佛珠轉了一圈：“沒有回來？”夏刈說：“是。住持說，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帶，只帶了一件換洗衣裳。後來也未曾派人來取過東西。”皇上沉默了一會兒：“果貝勒府那邊呢？”夏刈說：“奴才讓人繼續盯著，暫時沒有新的發現。”
皇上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甄嬛，是個謹慎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失蹤。”他話鋒一轉，“若是有人把她藏了起來，會是誰？”
夏刈沒有接話。皇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繼續盯著果郡王府。孟環這個人，總要有個來路，或是有幅畫像。朕要知道她到底是誰。”夏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夏刈退出去之後，皇上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他沒有再轉那串佛珠。孟環是憑空出現的，婢女是宮裡出來的，甄嬛又恰好在同一時間從甘露寺消失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