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午後比其他宮殿都要安靜,佛堂裡的檀香還沒有散去,皇后坐在軟榻上,手裡翻著一本新送來的賬冊,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剪秋站在旁邊,低聲回稟著宮裡近來的動向:“華妃娘娘那邊,寶珠公主和葉瀾依常在一處,葉瀾依每日除了陪公主騎馬,還在教她禮數。”皇后翻賬冊的手沒有停:“瑜妃呢?”剪秋說:“瑜妃娘娘近日不太出門,九阿哥在跟著皇上認字,她大多數時間都陪著。”皇后“嗯”了一聲:“敬妃呢?”剪秋斟酌了一下:“敬妃娘娘和齊妃娘娘近來走得近,西阿哥和三阿哥也常在一處,兩宮來往比從前頻繁了不少。”皇后把賬冊合上放在桌角,她嘆了口氣:“祺貴人跟本宮反目,貞貴人、康常在搖擺不定,徐月柔毫無鬥志。本宮竟是連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了。”剪秋低著頭沒有接話。皇后站起來走到窗前:“你去備轎,本宮去一趟壽康宮。”
皇后走進去行了一個禮:“臣妾給太后請安。”太后放下經書:“你難得主動來哀家這裡,坐吧。”皇后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繞彎子:“太后,臣妾今日來,是想求您一件事。”太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什麼事?”皇后看著她:“臣妾想從烏拉那拉氏或烏雅氏的女子中選一位入宮,也好為皇家開枝散葉。”
太后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你想讓哀家替你挑一個人?”皇后低下頭:“臣妾不敢擅作主張,想請太后做主。只是近來臣妾看著宮裡的人事,覺得該添些新人了。宮裡有些冷清,皇上身邊也該有年輕鮮亮的人陪著,總比宮裡死氣沉沉的好。”
太后問:“你有合適的人選?”皇后說:“臣妾聽說,太后堂弟家的小女兒烏雅婉寧正當妙齡,性子也好,想必能討皇上歡心。”太后想了一會兒:“那孩子是哀家的堂侄女,年紀還小。”皇后說:“正是年紀小,才顯得新鮮。皇上如今政務繁忙,身邊也該有個人能讓他鬆快鬆快。”太后也覺得後宮需要平衡,想了想,說:“哀家讓人去問問她的意思。”
過了幾日,烏雅婉寧的畫像和家世履歷便送到了壽康宮。太后翻了翻畫像,又看了看履歷,對竹息說了一句:“模樣倒是端正,性子也好。既如此,便讓她入宮來吧。”竹息應了一聲,轉身去擬旨了。旨意下得很快,烏雅婉寧被封為貴人,賜封號“悅”。訊息傳到各宮時,安陵容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舊書,她聽完祥雲的話感嘆道:“悅貴人?倒是好封號。”她合上書放在膝上,“太后堂弟家的女兒,有家世,年輕,又新鮮。只是這大好年華,就要被困在紫禁城中了。”
悅貴人入宮那日天氣很好,日光從宮牆上方照下來落在她肩頭。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裝,頭上簪了幾支碧玉簪,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她進了景仁宮拜見過皇后,又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皇上去壽康宮請安時,正好碰見悅貴人從太后殿內出來,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她正低頭看廊下的一叢花,沒有注意到他走過來,等他走近了才抬起頭,像是被那道腳步聲驚到了,往後退了半步行了一個禮:“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看了她一眼:“你是新入宮的悅貴人?”她低著頭:“是。”皇上沒有再多問,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他看了她一會兒:“你在看什麼?”她指了指那叢花:“這個花,臣妾從前沒怎麼見過,看著有些新奇。”皇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秋海棠。”
悅貴人賜居長春宮偏殿。齊妃倒沒有多說什麼,她如今的心思都在三阿哥身上,對旁的事不太在意。
悅貴人很快在皇上面前得了臉,她是么女,從小被寵著長大,她的性子確實像翻版的華妃,只是沒有華妃漂亮,也沒有華妃那股跋扈勁兒。但這也夠皇上稀罕一陣子了。
貞貴人和康常在己經好幾日沒有被皇上召見了,倍感冷落。請安散會後她們走在宮道上,貞貴人走了一段路才開口:“皇上有好幾日沒有召咱們了。”康常在說:“新人在跟前,自然顧不上旁人。”。
貞貴人長嘆一口氣:“咱們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康常在看著她:“那你想怎麼辦?”貞貴人沉默了一會兒:“咱們去找妙嬪。”康常在問:“她能幫咱們?”貞貴人說:“她背後是瑜妃和華妃。”
兩人選了一個午後,提著兩包點心去了延禧宮。夏冬春聽見通報聲抬起頭,看見貞貴人和康常在站在院門口:“你們怎麼來了?”貞貴人走進去,把點心放在石桌上:“妙嬪姐姐,臣妾們今日來,是想跟您說件事。”夏冬春請她們坐下:“什麼事?”
貞貴人與康常在對視了一眼:“姐姐,臣妾們想求見瑜妃娘娘。”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三個人之間的空地上,夏冬春的目光在她們臉上停了一下:“你們想好了?”貞貴人點了點頭:“想好了。”康常在也點了點頭。
夏冬春沒有再追問,讓果兒去給安陵容傳了話。安陵容正在屋裡翻書,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她手邊,她聽完果兒的話,放下書:“讓她們進來吧。”
貞貴人和康常在走進來時腳步輕如落葉,像是每一步都在試探這道門檻的承重。安陵容沒有起身,只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貞貴人先開口了:“瑜妃娘娘,臣妾和康常在思來想去,覺得在這宮裡,能依靠的也只有娘娘了您。臣妾們今日來,是想求娘娘收留。”
安陵容看著她:“本宮收留你們,能得到什麼?”貞貴人沉默了一會兒:“臣妾們的忠心。”
安陵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本宮不要忠心。”她把茶碗放回桌上,看了看貞貴人,又看了看康常在,“本宮要的是你們站住腳之後,也能記住今日是誰拉過你們一把。”
貞貴人和康常在站起來行了一個大禮:“臣妾們記住了。”
安陵容又問:“你們想好了?本宮手下,斷容不下朝秦暮楚的人。”
貞貴人和康常在沒有猶豫:“想好了。”
安陵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既然想好了,那便留下喝杯茶吧。”
幾人聊了幾句後,貞貴人、康常在告辭,安陵容讓祥雲送她們出去。安陵容心想,皇后出了新棋,卻沒有想到這會倒逼貞貴人、康常在向自己投誠。安陵容心想,不管怎樣,在這局沒有結束的棋局裡,她要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