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燈亮到很晚。夏刈跪在殿中央，手裡捧著一幅畫像，低著頭：“皇上，臣的人己看清那婢女的相貌，畫像在此。”
燈光落在夏刈呈上來的那幅畫像上。畫紙上的女子梳著宮髻，眉眼低垂，輪廓不算十分清晰，但那股神態和舉止的氣韻，一筆一劃都落在實處。
皇上低下頭端詳了片刻，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裡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名字。他問夏刈：“沒有打草驚蛇吧？”夏刈說：“沒有。奴才的人以伙伕身份入府，只在廚房附近活動，未曾靠近西院。那婢女每隔兩日去廚房取一次膳食，奴才的人遠遠看了幾回，才描下容貌。”皇上將畫像往旁邊推了推：“知道了，你退下吧。”夏刈磕了一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皇上目光還落在那幅畫像上，他喊到：“蘇培盛，你過來看看。”
蘇培盛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幅畫像上。他只看了一眼，後背便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認得這張臉——槿汐，從前的碎玉軒掌事宮女，跟隨甄嬛出宮的崔槿汐。他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眼睛毒得很，不會認錯人。
他和槿汐是同鄉，早年還曾動過與她結為對食的心思，也曾試著提過，被槿汐婉拒了，之後兩人便沒怎麼來往。他以為她己經隨甄嬛在甘露寺安頓下來，再也不會出現在宮裡了。
他還在斟酌該如何回答時，皇上的聲音己經落下來了：“你認識她？”
蘇培盛壓下心底翻湧的念頭，低著頭，聲音儘量平穩：“回皇上，這……像是從前碎玉軒的掌事宮女崔槿汐。她之前己經隨廢妃甄氏出宮了。”
皇上問：“她是甄嬛的人？”蘇培盛低著頭：“是。崔槿汐確實隨廢妃甄氏一同出宮修行，按說是該在甘露寺的。”
皇上沒有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她己經不在甘露寺了。”
蘇培盛心裡一緊，連忙垂下頭去。皇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和她，可有什麼交情？”
蘇培盛後背沁出一層冷汗：“回皇上，奴才和崔槿汐是同鄉，從前有過幾面之緣，但並無深交。她出宮之後，奴才與她再無來往。”
皇上沒有追問下去，蘇培盛的心懸在那裡，落不下來。皇上又看了一眼那幅畫像：“你覺得她如今會在哪裡？”
蘇培盛不知道該不該答，更不知道該答什麼：“奴才不敢妄加揣測。”
皇上把畫像拿起來，目光在畫上又停了一下才放回書案上：“她己經隨她主子在果貝勒府安家了。”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落進水裡，蘇培盛連忙跪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這…。”
皇上沒有看他：“此事只有朕、血滴子，和你蘇培盛知道。若是透露出一星半點，朕定會要了你的命。”
蘇培盛額頭貼著地磚：“奴才不敢。”皇上擺了擺手：“退下吧。”蘇培盛又磕了一個頭，倒退著退出了養心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己經溼透了。
他沒有立刻離開，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冷風。他想起槿汐那張臉，又想起皇上方才那句“若是透露出一星半點”，他己經在心裡把那道界限畫得比從前更清楚了，沒有必要為了一個拒絕過自己的人丟掉性命。他低頭走回養心殿門口，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養心殿的燈亮到很晚。
皇上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面，硃筆擱在筆架上，摺子攤開在面前，但沒有批，燭火在燈盞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沒有動，目光落在燭焰上，像是在看那團火，又像是在看著什麼更遠的地方。
他在想那張畫像。他沒有當場發作，只讓夏刈繼續盯著。他是皇上，是天子，為什麼甄嬛作為妃子要背叛他？為什麼果貝勒作為兄弟也要背叛他？
他想起果郡王在宮宴上替他斟酒時的手，想起甄嬛在倚梅園裡唱曲時的側臉，想起他們在他眼皮子底下交換過的那些目光。他們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以為他會被幾句“遠房表妹”搪塞過去。他是天子，但天子也不是瞎子，那些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的線索，正等著被他一針一線地挑開。
他坐了許久，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片刻。夜風迎面吹來，一個報復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背叛他的人，不該輕易地活著，也不該輕易地死去，他要讓他們處在剜心般的痛苦之中。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窗臺上的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的籠罩下很快便消失了。
門被叩響了。蘇培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皇上，悅貴人來了，說給皇上送了一碗參湯。”
皇上暗自思襯，悅貴人來得正好。她天真單純，不會察覺那些藏在陰影裡的目光，也不會追問那些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開口：“讓她進來。”
悅貴人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參湯走進來，走到書案前把湯碗放在桌角，抬頭看了皇上一眼：“臣妾想著皇上批摺子辛苦，便燉了一碗參湯送來。”皇上看了她一眼：“你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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