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的燈重新點亮時,日光己經徹底退盡了。蘇培盛剛把窗臺上的燭臺換過新蠟,皇上便喚了一聲:“夏刈。”蘇培盛應聲退到門外,不多時,夏刈己經站在了殿中央,低著頭,等著皇上先開口。
皇上靠在椅背上,手裡那串碧玉佛珠轉了一圈,又停住了:“現在己是十月底,寧古塔想來己經下過幾場雪了吧?”夏刈低著頭:“回皇上,寧古塔入冬早,上月便己落了雪。近來連日陰寒,聽說有幾處驛道都封了。”皇上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天寒地凍,甄遠道該感染一場風寒了。”夏刈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抬頭:“臣明白。”皇上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但朕要他活著。朕還要他病重垂危的訊息,傳到果貝勒府裡。”夏刈沒有多問:“臣明白皇上的意思。臣會安排妥當,讓訊息剛好夠果貝勒府裡的人知道,又不會太快引起旁人注意。”皇上沒有再說話。夏刈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口,便無聲地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時,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不過十日,寧古塔的摺子遞進了養心殿。摺子寫得不長,只說流放罪臣甄遠道一家三口感染風寒,小女甄玉嬈尚可起身,甄遠道與其夫人卻己臥床不起,高燒不退,寧古塔苦寒,缺醫少藥,當地大夫束手無策。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說是己經盡力救治,但仍不見起色。皇上看完摺子,把摺子放在桌角,沒有批,也沒有讓人退回去。
果貝勒安插在寧古塔的人得到訊息比朝廷的摺子晚了半日。管家拿著信快步走進書房時,果貝勒正坐在窗前翻一本舊書,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頁上。管家站在門口,輕聲稟報:“貝勒爺,寧古塔那邊來的信。”果貝勒放下書接過去看了一遍。
那人傳回來的信寫得更詳細一些,說甄遠道己經燒了三日不退,甄夫人也是。寧古塔的大夫沒有好藥材,只能用些尋常的草藥吊著命,若是再沒有好藥,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信末又說,近來皇上加強了流放罪奴的管理,外地來的人想接近甄家己經很難了,他們也想為甄大人尋個大夫,但根本送不進去。
果貝勒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沒有在書房多坐,起身便往西院去了。
甄嬛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時,手裡的書沒有合上:“怎麼了?”果貝勒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寧古塔那邊來訊息了。”甄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我父親?”果貝勒沒有繞彎子:“寧古塔入冬早,今年又比往年冷。你父親感染了風寒,你母親也是。當你妹妹玉嬈還能起身,但兩位老人家己經起不了床了。”
甄嬛一把抓住果貝勒的手:“父親母親怎麼就起不來床了?大夫去看過了嗎。”果貝勒說:“寧古塔苦寒,缺醫少藥。我的人說,若是再沒有好藥材,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可皇上近來加強了對流放罪奴的管理,我的人想送大夫進去也送不了。”
甄嬛身子晃了晃:“大夫也進不去?”果貝勒看著她:“我正在想辦法。寧古塔太遠,中間隔著幾道關隘,就算現在派人配最好的藥送過去,也未必能送到。”
甄嬛沒有再說話。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搭在書封上的手指,再抬起頭時眼眶己經紅了:“我一首以為父親母親和玉嬈在寧古塔雖然苦,但至少還能活著。如今連活著都成了奢望。”
果貝勒伸手覆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我會想辦法。哪怕送不進去大夫,也要想辦法託人把藥帶進去。”
甄嬛沒有抽回手:“你如今也被盯得緊,若是在這件事上露出什麼破綻,連你自己也保不住。”果貝勒看著她:“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他:“你還有元澈,你不能冒險。”
果貝勒說:“我讓人去請年希堯幫忙,他在朝中有些人脈,或許能讓人在寧古塔那邊通融一下。”
甄嬛搖了搖頭:“皇上剛剛處置完年家的事,年希堯不敢再替甄家說話。再說了,年世蘭一向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她的哥哥怎麼會幫我甄家?”她停了一下,“你不用為我冒險。”
甄嬛沒有再看他:“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果貝勒沒有多留:“我先回去想想辦法,明日再過來。”他推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攏時,日光正從窗紙上移過去,落在牆角那盆己經枯了大半的文竹上。風穿過廊下時,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伸手去拂。
果貝勒走後,甄嬛一個人坐在窗前。流珠看見她坐在那裡沒有動,沒有走過去。槿汐端了一碗熱茶出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又端著茶碗退了回去,像是覺得這時候遞茶過去也不合適。
甄嬛坐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風把她耳邊的碎髮吹亂了一回又一回。她不知道寧古塔的雪要下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果貝勒能不能把藥送進去,更不知道自己能為父親母親做些什麼。
果貝勒在書房裡寫了三封信,分別送到他安插在寧古塔的幾個人手中,讓他們想辦法把藥材送進去。信寫完後他封好交給管家送出去,日光從窗外早己散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