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摩格把盟約呈了上來，皇上坐在書案後面看了兩遍，又讓蘇培盛交給翰林院的幾位學士審了一遍。摺子上的條款和昨日兩人談定的內容相差無幾——兩個互市口岸的分成、邊境草場的互不侵擾、準葛爾與大清十年內不起刀兵的承諾。皇上提筆批了“準”字。
簽約後，皇上設宴，宴席擺了三桌，皇上坐在上首，摩格和朝瑰坐在右側，果貝勒坐在左側。
蘇培盛站在廊下，手裡捧著酒壺，小太監們進進出出地添菜斟酒。菜是御膳房新做的，八道冷盤、六道熱菜、兩樣湯品，菜色精緻，酒是宮中年份最久的紹興黃酒。
皇上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場面話，摩格也端起酒杯應了兩句，殿內一時只有杯盞碰撞的細響和斷斷續續的笑聲。
果貝勒坐在左側，面前那杯酒己經喝了小半。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袍子，腰間繫著白玉帶，面上帶著笑，偶爾和皇上說幾句話。皇上看了他幾次，目光落在他端著酒杯的手上，那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顫，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摩格敬了皇上一杯，又敬了果貝勒一杯，說“久聞果貝勒才名，今日一見果然不俗”。果貝勒端起酒杯回了禮，說“可汗過獎”，兩個人碰了杯，各自喝了。
朝瑰坐在摩格旁邊，手裡替巴特爾夾了一筷子菜。宴席上的話不多不少，該客套的客套了，該笑的笑過了，像是一齣排演了多遍的舊戲，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在哪個節骨眼上舉杯、什麼時候放下筷子。
散席後，摩格和朝瑰先起身告退。朝瑰行了一個禮：“臣妹先帶可汗回去歇息了，皇上也早些安歇。”皇上點了點頭。摩格拱了拱手，跟著朝瑰走出了殿門。殿內只剩下皇上和果貝勒兩個人，蘇培盛站在門口，日光早己散盡，只有燭火在風裡跳了一下又一下。
皇上沒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果貝勒：“老十七，你先別急著走。朕今日喝得有些多，想找個人說說話。”
果貝勒在椅子上坐下來：“臣弟陪皇兄坐一會兒，皇兄想說什麼，臣弟都聽著。”
皇上帶著幾分酒意：“摩格前幾日跟朕提了一件事情。”果貝勒看著他。皇上說：“他向朕求娶萱答應。”
果貝勒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求娶萱答應？”
皇上說：“他說數月前萱答應在山上救過他的命，準葛爾人講究知恩圖報，想把她帶回去做妾。朕本來不想答應，可摩格說，若是朕不答應，他便把盟約作廢。”
果貝勒急忙說：“皇上，萱答應是您的嬪妃，不能送去和親。”
皇上看了他一眼：“可朕己經答應摩格了。”
果貝勒的拳頭攥緊了：“萱答應是宮裡的人，皇上若是把她送去準葛爾，旁人會怎麼看？大清的體面何存？”
皇上說：“朕也不想答應，可摩格手上有兵，有糧，有盟約。朕若是不答應，他轉頭就能撕毀盟約。”
果貝勒說：“皇上，大清不缺這兩個互市口岸，也不缺那幾匹羊皮羊毛。您若是不願意，臣弟願意替皇上去跟摩格說。”
皇上搖了搖頭：“朕己經答應了。朕若是不答應，他便說大清沒有誠意。一個答應，換邊境安寧，這筆賬朕算得過來。”他抬起頭看著果貝勒：“可朕心裡不痛快。萱答應是朕的人，摩格憑什麼開口要她？”
果貝勒站起身來走到殿中央，跪了下來：“皇上，萱答應不能去準葛爾。”
皇上沒有讓他起來，目光落在他臉上：“為什麼不能去？”
果貝勒說：“她是皇上的嬪妃，是宮裡的人。若是把她送去準葛爾和親，旁人會怎麼看大清？會說皇上連自己的嬪妃都保不住，會說大清怕了準葛爾。”
皇上看著他：“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果貝勒低著頭：“臣弟不敢。臣弟只是覺得，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對皇上的名聲有損。皇上，臣弟斗膽求皇上再想一想。”
皇上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為什麼這麼在意萱答應的事兒？”
果貝勒沒想到他會這麼問：“臣弟…臣弟只是覺得不妥。皇上若是把嬪妃送去和親，旁人會怎麼看大清？”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可他的聲音己經不如方才平穩了。
皇上抬起頭看著他：“怎麼看？旁人又不知道一個小小的萱答應是誰，自然不會把她和大清的顏面聯絡在一起。”
果貝勒腦中飛快想著措辭：“皇兄，萱答應是皇兄的嬪妃，是宮裡的人。摩格可汗要她去和親，這不合理制。再說，朝瑰公主己經是準葛爾的可汗正妃，摩格若是再娶一個宮裡的答應回去，朝瑰公主的面子往哪裡擱？”他停了一下，“臣弟以為，此事萬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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