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貝勒沒有往府裡的方向走,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沿著長街走進了一家酒樓。
酒樓不大,在皇城根下的巷子裡,門臉不起眼,是果貝勒從前常去的地方。掌櫃的見他進來連忙迎上去,果貝勒沒有說話,徑首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讓小二上了一壺酒。小二認得他,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便下去了。果貝勒一個人坐在那裡,把酒倒進杯子裡,一杯接一杯地喝。窗外的街市漸漸暗下來,只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籠,光影落在窗紙上,忽明忽暗的。他喝了三壺酒,趴在桌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掌櫃的在樓下張望了好幾次,不敢上去催,也不敢不管。
孟靜嫻在府裡等到入夜,管家來報說貝勒爺沒有回來。她開口:“去尋。他若不在宮裡,便去他常去的地方找。”
管家帶著人出去了,找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在皇城根下那間酒樓裡找到了果貝勒。掌櫃的把人扶出來時果貝勒己經醉得站不穩了,嘴裡還在唸念有詞。管家把他扶上馬車,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嘴裡一會兒說“不能”,一會兒說“搶過來”。管家不敢多問,催著車伕快走。
馬車到府門口時,孟靜嫻己經站在廊下等著了。她看著管家把果貝勒從車上扶下來,他歪歪斜斜地走著,腳下像是踩著棉花。她走過去伸手想扶他一把,他擺了一下手,沒有擺開,管家把他扶進了房。孟靜嫻讓乳母把元澈抱到偏房去睡,自己跟著果貝勒進去了。果貝勒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嘴裡還在含糊地念叨。孟靜嫻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替他把外袍的領口鬆了鬆,又端起桌上的茶碗遞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貝勒爺,你今日怎麼了?”孟靜嫻的聲音不高。
果貝勒靠在榻上沒有睜眼,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他要把她送走。”
孟靜嫻的手停了一下:“誰要把誰送走?”
果貝勒說:“皇上,皇上他,要把嬛兒送走。摩格求娶嬛兒,皇上他答應了。”
孟靜嫻說:“萱答應是宮裡的人,皇上要把她送去哪裡,都是皇上的意思。”
果貝勒忽然坐起來,眼睛睜開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我己經眼睜睜看著她被送進宮一次了!不能看著她再被送第二次!”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孟靜嫻的手在帕子上攥得更緊了:“貝勒爺,你喝多了。”
果貝勒沒有看她:“他把她從凌雲峰帶走的時候,我就站在山道上看著。我告訴自己,只要她過得好就行。可她現在過得不好,皇上對她不好,如今摩格要她,皇上又要把她送出去。”他頓了一下,“她不是一件東西。”
“我己經把她送進宮一次了。我不能看著皇上再把她送給別人。”
果貝勒忽然翻過身來看著她:“靜嫻,我以為我能忍。我以為只要她回了宮,她就能安穩。可我不能讓皇兄把嬛兒送去準葛爾。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離開京城,我受不了我一輩子都見不到她。”
孟靜嫻沒有再說話,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果貝勒聲音斷斷續續的:“她要是去了準葛爾……我這一輩子……都見不到她了。”他伸手抓住孟靜嫻的袖子,“我得把她搶回來。”
孟靜嫻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被他抓住的袖子,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節泛白,她開口時眼眶己經紅了:“貝勒爺,你心裡,我和元澈一點都不重要嗎?為了她,你完全不管我和元澈的性命了嗎?”
果貝勒沒有回答,嘴裡還在喃喃自語:“要把她從摩格手裡搶過來……不能讓她走……不能……”孟靜嫻坐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落在手背上,落在衣襟上。
她沒有抬手去擦,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貝勒爺,我在你心裡,算什麼?”
果貝勒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像是己經睡著了,可他的嘴唇還在動,反反覆覆念著那個名字。
孟靜嫻站起身來,走進偏殿去看元澈。元澈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手攥著被角,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孟靜嫻在他床邊坐下來,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低頭摸了一下他的臉。孟靜嫻嘆了一口氣:“元澈,額娘不能看著你有危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