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瑰順著摩格的目光看過去時,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來那是誰。那只是一個坐在後排的嬪妃,穿著半舊的藕荷色旗裝,低著頭,把自己藏進那片黯淡的光線裡。
可當她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多停了一瞬,她的手指便在酒杯上收緊了。
那是甄嬛。
哪怕她低著頭,哪怕她穿得比從前素淨許多,朝瑰也認得出來。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種即便落魄了也仍然帶著幾分清高的姿態——她不會認錯。
朝瑰心裡翻了個個兒。她不是出宮了嗎?三年前她離京的時候,甄嬛還是莞貴人,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後來她聽說莞貴人被禁足、被降位、被逐出宮去修行,她以為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宮牆之內了。可如今她就坐在那裡,坐在嬪妃席的後排,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摩格還在看她。朝瑰側過頭看了一眼摩格,她不知道摩格為什麼要看她,也不知道他們兩個之間有什麼淵源。可她不能問,也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她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她走到甄嬛面前,臉上帶著笑:“喲,這不是莞貴人嗎?”甄嬛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朝瑰舉起酒杯:“若沒有莞貴人,本公主也不會赴準葛爾和親,更不會尋得摩格可汗這樣的好郎君。本公主敬莞貴人一杯。”
殿內安靜了。附近的嬪妃都轉過頭來看,甄嬛的手攥著帕子攥緊了,她不能認,她現在是以採萱的身份回宮的萱答應,和莞貴人再無關係。可她不接這杯酒,就是不給公主面子。
她站起身來:“公主認錯人了。臣妾並不是莞貴人。”
朝瑰的笑容沒有變,端著酒杯的手也沒有放下:“是嗎?本公主瞧著倒像是故人。”甄嬛站在那裡,手心裡全是汗。
齊妃看氣氛有些古怪,端著茶碗插了一句:“這是皇上新封的萱答應。公主離京三年,怕是記岔了。”
朝瑰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又看了甄嬛一眼,然後她笑了一下,把酒杯收回來,自己喝了一口:“那便是本公主認錯了。”她轉過身往自己的位子走,“萱答應,方才本公主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她邁步走回摩格身邊坐下來,摩格還在看甄嬛。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方向,像是在辨認什麼。
甄嬛重新坐下來,手還在微微發顫。果貝勒坐在皇親席上,方才一首替她捏著一把汗,此刻終於把酒杯放回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飾住方才懸在半空的手。
甄嬛自覺尷尬,側過頭對流珠低聲說了一句:“我去更衣。”流珠點了點頭,甄嬛從席間退出來,沿著側廊往殿外走了。
摩格在她起身後過了片刻也站了起來。他跟身旁的侍從說了一句“我出去醒醒酒”。朝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甄嬛站在廊下的暗處,風迎面吹來,吹動了她衣襬的一角。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還以為是果貝勒,說了句:“你來了?”
摩格說:“萱答應在等我?”
甄嬛也被這陌生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摩格可汗?”
摩格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左臂空蕩蕩的袖口被風吹得微微拂動。他沒有繞彎子:“你是不是那日在山上救我的女子?”
甄嬛沒有回答。摩格繼續說下去:“我中了蛇毒,昏迷不醒,可中途睜開過眼睛。我看見一個人蹲在我面前,替我擠毒血,用布條扎住我的手臂。我看見她的臉了。”他停了一下,“雖然只看見了一眼,可我記住了。”
甄嬛搖了搖頭:“可汗認錯人了。”
摩格看著她:“我沒有認錯。本汗有鷹的眼睛,過目不忘。你的臉和那個人一樣。”
甄嬛低下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可汗認錯人了。我是萱答應,一首在宮裡伺候皇上,不曾去過什麼山上。”
摩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救了我的命,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可以讓人去鴻臚寺找我。我欠你的,我會還。”
她抬起頭看著摩格:“可汗真的認錯人了。我先回去了,告退。”
她轉身沿著廊下走了回去,摩格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