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貴人那幾日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躺在鍾粹宮的床上，盯著帳頂的繡紋，把宮裡的人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皇后禁足了，她從前跟著皇后跑前跑後，如今皇后倒了，她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著。華貴妃和瑜妃那邊，她從前沒少跟著皇后擠兌她們，如今湊上去，人家未必搭理她。貞貴人和康常在那兩個牆頭草，自從她上次給貞貴人下了瀉藥之後，便再也不跟她來往了。齊妃腦子淺，但人家有三阿哥，如今三阿哥去滇藏曆練了，齊妃在宮裡說話也硬氣了幾分，用不著她。襄嬪是華貴妃的人，欣嬪跟瑜妃走得近，惠嬪更不用提，從來不摻和這些事。
她想來想去，只有悅嬪。
悅嬪剛入宮不到半年，又是烏雅氏的女兒。可祺貴人也拿不準——悅嬪是皇后和太后的親戚，皇后從前對她那麼好，她會不會也參與了皇后害人的事？祺貴人躺在黑暗裡想了很久，翻了個身面朝裡。她不知道答案，可她覺得自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她至少得試一試。
第二日午後，她去了悅嬪處，悅嬪正在窗前翻一本話本子，見她來了站起身來：“祺貴人姐姐怎麼來了？快坐。”
祺貴人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點心盒放在桌上：“閒著無事，來妹妹這裡坐坐。”
悅嬪讓侍女上了茶，兩個人坐在那裡說了一會兒閒話。
祺貴人問了幾句悅嬪這些日子在忙什麼，悅嬪說惠嬪娘娘教她看賬本，她看不明白，覺得頭疼。
祺貴人笑了一聲：“看賬本那點事，慢慢學便是了。妹妹年輕，又聰明，過些日子就熟了。”
悅嬪點了點頭，兩個人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這幾日天氣好”“御花園的花開了”之類不鹹不淡的話，祺貴人便起身告辭了。她走的時候衝悅嬪笑了笑：“妹妹若是得空，改日來鍾粹宮坐坐。我那裡安靜，沒人打擾。”悅嬪應了。
過了兩日，祺貴人便讓人送了帖子過去，約悅嬪來鍾粹宮小聚。她又讓人去請了正殿的和貴人，說三家都是滿族大姓，該多走動走動。和貴人接到帖子時正在給六阿哥喂藥，低頭看了一眼帖子，沒有立刻回話，過了一會兒才讓侍女回了一句“知道了”。
小聚那日，日光從窗紙上透進來落在鍾粹宮正殿的桌面上。祺貴人讓人備了幾碟點心、一壺茶，擺了三副碗筷。悅嬪來得早，和貴人後腳就到了。三個人坐下來，祺貴人先倒了茶，又替兩人夾了點心。
祺貴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悅嬪妹妹如今跟著惠嬪學協理六宮的事，辛苦了吧？”
悅嬪說：“還好，惠嬪娘娘教得仔細。”
祺貴人笑了一聲：“惠嬪自然是仔細的。她那個人，從進宮起就不愛跟人爭，如今教出來的徒弟，大約也是不爭不搶的性子。”
祺貴人目光在悅嬪臉上停了一下：“妹妹真是好福氣。不像咱們，在這宮裡熬了這麼多年，也沒撈著什麼差事。妹妹如今跟著惠嬪學協理六宮，可惠嬪也是聽華貴妃的。我怕妹妹學來學去，到頭來還是替她們做嫁衣。”
悅嬪說：“妹妹哪裡會看什麼賬本，惠嬪娘娘教了好幾回，臣妾還是記不住。倒是華貴妃娘娘和瑜妃娘娘厲害，六宮的事管得井井有條，臣妾看著都覺得頭大。”
祺貴人笑了一聲：“華貴妃娘娘和瑜妃娘娘確實厲害。這宮裡的事，如今不都是她們說了算麼。”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咱們這些人，不過是坐在旁邊看戲罷了。戲怎麼唱，咱們插不上嘴。”
和貴人放下茶碗：“祺貴人，你若是想說什麼，不妨首說。不必在這兒繞彎子。”
祺貴人放下茶碗：“我能說什麼？我不過是覺得，這宮裡的事，總該有咱們滿軍旗的人說幾句話。如今華貴妃掌著六宮，瑜妃在旁邊幫襯，旁人連嘴都插不上。悅嬪妹妹是烏雅氏的女兒，和貴人姐姐是富察氏的人，我是瓜爾佳氏的女兒。咱們三家都是滿軍旗的大姓，難道就眼看著她們兩個漢軍旗出身的把持著六宮不成？”
和貴人站起身來：“六阿哥身子不好，以後這種事不要喊我來了。”她說完便往院門口走，祺貴人叫了她一聲，她沒有回頭。
正殿裡只剩下祺貴人和悅嬪兩個人。祺貴人轉過頭來看著悅嬪：“和貴人就是這個脾氣，妹妹別放在心上。”悅嬪點了點頭。
悅嬪問：“祺貴人姐姐，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祺貴人連忙解釋：“妹妹別誤會。我只是覺得，咱們在宮裡都沒有什麼靠山。你雖然是烏雅氏的女兒，可皇后如今禁足了，太后雖然護著你，可她老人家年紀大了，總不能替你擋一輩子。我只是覺得，妹妹不該只跟在惠嬪身後學些皮毛，該有自己的主意。”她放下茶碗看著悅嬪，“你說是不是？”
悅嬪搖了搖頭：“妹妹剛進宮，許多事還不懂。惠嬪娘娘願意教我，我己經很感激了。”
祺貴人嘆了口氣：“妹妹心善，可宮裡心善又能得到什麼呢？你就說和貴人吧，六阿哥確實體弱，可人家好歹有自己的孩子。咱們呢？咱們心善，就只會被人害，連個孩子都沒有。”
悅嬪沒有接話。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祺貴人姐姐，你知道皇后從前給我喝什麼藥嗎？”
祺貴人看著她。
悅嬪說：“避子藥。趙太醫說是給我調理身子的，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避子藥。”她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在鍾粹宮正殿裡砸下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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