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安靜下來，只有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過了一會兒，皇上忽然開口：“瑜妃。”
“臣妾在。”
太監端了茶來。安陵容接過茶，親自奉到皇上手邊。皇上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開口：“今日前朝的事，你聽說了？”
安陵容垂著眼：“臣妾深居後宮，只聽說大臣們上了幾道摺子，具體寫了什麼，臣妾不知。”
皇上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破。後宮妃嬪有前朝的訊息來源，這是預設的規矩，他心知肚明。他端著茶盞，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忽然說了一句：“他們現在就要立太子。”
安陵容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卻沒什麼變化：“這是前朝的事，臣妾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
安陵容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到弘晧身邊，摸了摸兒子的頭，讓他去裡間找奶孃吃點心。弘晧聽話地跑了，偏殿裡只剩下她和皇上兩個人。
她在皇上對面的繡墩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皇上，臣妾說句實在話，您別嫌臣妾多嘴。”
“說。”
安陵容抬起頭來，看著皇上的眼睛，語氣平穩：“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知道一件事。皇上如今春秋鼎盛，龍體康健，何必急著立太子？”
皇上看著她，沒說話。
“臣妾斗膽說一句。”安陵容的聲音放低了，“太子這個位子，看著風光，實則兇險。過早立太子，就是過早讓太子成為眾矢之的。那些明裡暗裡的算計、拉攏、陷害，都會衝著太子去。三阿哥也好，西阿哥也好，甚至弘晧也好，他們都還年輕，都還沒有經歷過風浪。這時候把他們推到風口浪尖上，未必是好事。”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見皇上沒有打斷的意思，又接著說：“臣妾記得，皇上當年也是從諸多皇子中一步步走過來的。其中的兇險，皇上比臣妾清楚。正因為清楚，才更該明白，如今的幾位阿哥，都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對那些。”
皇上垂下眼，看著自己膝上搭著的那塊明黃緞子。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輕吐了口氣：“你說得對。朕就是想到了這一層，才遲遲沒有表態。”
安陵容看了他一眼，又接著說：“臣妾不懂前朝的事，只知道一個道理。一鍋飯，火候不到就揭蓋子，出來的就是夾生飯。皇上心裡有數，臣妾多嘴了。”
皇上說：“朕以為你會替弘晧說幾句。”
安陵容抬起眼，目光坦然：“弘晧還那麼小，臣妾若是替一個小孩子爭太子位，皇上反倒要懷疑臣妾的用心了。”
皇上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裡乾乾淨淨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他把茶盞放下，站起身來。
他說：“那些大臣，一個個打著為國分憂的旗號，其實各懷心思。有人想攀附，有人想打壓，有人想渾水摸魚。朕若是順著他們的意思立了太子，明天就會有人遞摺子請太子監國，後天就會有人勸朕頤養天年。”
安陵容沒有接話。這話她不能接。她只是低下頭，輕聲道：“皇上聖明。”
弘晧那邊寫完了幾個字，舉著紙跑過來：“皇阿瑪看！”
皇上接過來看了看，紙上寫了“天”“地”“玄”“黃”西個字。皇上點了點頭：“寫得不錯。再練幾年，比阿瑪寫得都好。”
弘晧得了誇獎，高興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安陵容在旁邊看著，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點笑意收了起來，低頭對弘晧說：“好了，皇阿瑪累了，額娘帶你回去。明日再寫。”
弘晧乖巧地點了點頭，又給皇上行了禮，才被安陵容牽著往外走。走到殿門口的時候，皇上忽然叫住了她。
“瑜妃。”
安陵容回過頭。
“你方才那些話，是真心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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