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完，天還是冷。
甄嬛躺在床上，己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沒下地了。她側著身子，把被子攏在身前，那肚子隆得高高的，像扣了一口鍋。可被子底下，她的胳膊和腿細得嚇人，腕骨突出來，青筋一根一根的。臉上更是沒什麼血色，顴骨支稜著，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溫實初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股冷風。他今日不當值，沒穿藥童的青布短褐，只著了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袍，肩上挎著藥箱，手裡還提著個油紙包。
“蘇拉呢？”他問。
“去碼頭了。”甄嬛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溫實初快走兩步按住她。
“別動。躺著。”
甄嬛又躺回去，喘了兩口氣。只是坐起這個動作，己經讓她額上沁出一層虛汗。溫實初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打開藥箱，從裡頭取出一個粗布小包，解開，是幾根草參。成色不太好，細得像手指，但到底是參。
“上回那個東家看我給他老孃看好了病，多給了我幾錢銀子。我去買了這個。”溫實初說著，把草參擱在桌上，“讓蘇拉給你燉湯喝。一天燉一根，別捨不得。”
甄嬛看著那幾根細參，沒有推辭。她知道溫實初的性子，推辭了他反倒要急。她只是輕聲問：“你這個月俸祿還剩多少？”
溫實初的手在藥箱裡頓了一下。“夠用。”
“夠用什麼。”甄嬛看著他，“你連自己的飯錢都省下來給我買藥了吧？上回你來，袖口磨破了都沒換，我記得那件袍子還是前年做的。”
溫實初不接話了。他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在掌心，遞給甄嬛：“先吃藥。別的你別操心。”
甄嬛接過藥丸就著溫水吞了。溫實初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又搭了她的脈。他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了？”甄嬛問。
“脈象還是弱。”溫實初收回手，斟酌著措辭，“你這個身子，光靠吃藥不行，得食補。每日至少要有一頓葷腥，雞蛋也好，肉湯也好。你光吃窩頭鹹菜，藥吃再多也補不回來。”
甄嬛垂下眼：“蘇拉在碼頭扛一天貨，掙的錢只夠買兩斤米。葷腥……哪有錢買葷腥。”
溫實初沉默了一陣。他開啟那個油紙包，裡頭是幾個雞蛋，用稻草裹著，一共六個。“這是我託人從城外農戶手裡買的，便宜些。你先吃著。吃完了我再想辦法。”
甄嬛看著那幾個雞蛋，喉嚨有些發緊。溫實初從前是太醫院院判，出入宮禁，給皇上瞧病的人。如今竟淪落到要託人買便宜雞蛋的地步。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
外頭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蘇拉進來了。他今日收工早，肩上還搭著那條破圍巾，臉上凍得發紫，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看見溫實初在，他點了點頭：“來了。”
溫實初站起來，看著他。蘇拉比上回見又瘦了一圈，顴骨下面的臉都凹進去了，只有一雙眼睛還是亮的，像燒著一團火。
“我正有話跟你說。”溫實初開口，語氣比方才重了些，“你知不知道她這個身子撐到現在有多兇險？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再這麼熬下去，不等孩子足月，她自己先垮了。”
蘇拉把圍巾搭在床尾的架子上，沉默地聽著。
“你得想辦法多掙些錢。”溫實初說得首，“我不是逼你，可你若是還想保住她這條命，保住孩子，就得再想門路。碼頭的活不夠。她需要吃些正經東西。”
蘇拉抬起頭來，看著溫實初。兩個男人隔著床站著，誰也沒有迴避誰的目光。
“我知道。”蘇拉說。他的聲音低，卻穩，“我明天就去街上再找找。碼頭的活我繼續做著，但確實不夠。”
溫實初看著他，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這裡頭是我攢的幾兩碎銀，你先拿著——”
“不行。”蘇拉打斷他，把那個錢袋推回去，“你的俸祿都花在她身上了，再拿你的錢，我成什麼了。你自己也要過日子。”
“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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