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拉推門出去。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風裡夾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沿著巷子往大街方向走。
京城的年味還沒完全散盡，街兩旁的鋪子有的還掛著紅燈籠，但大多數己經恢復了平日的模樣。蘇拉走了一條街又一條街，眼睛掃著兩邊的店面。綢緞莊、糧鋪、藥鋪、雜貨鋪……他挨家挨戶地看，看門口有沒有貼招人的告示。
走到城東那條熱鬧的街面上時，他停了下來。街角有家飯館，叫“同福樓”，兩層樓的鋪面，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裡頭飄出飯菜的香味。門邊的柱子上貼了張紅紙，上頭寫著“招跑堂一名，包吃，工錢面議”。
蘇拉站在那張紅紙前看了一會兒。跑堂。從前的果郡王，給人端盤子跑腿。他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但他沒有猶豫太久，推門進去了。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趙，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見蘇拉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蘇拉穿著短褐，外頭罩了件舊棉襖，看著是個幹粗活的，但那張臉雖然瘦削憔悴，眉眼間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來應聘的？”趙掌櫃問。
“是。門口貼的告示上說招跑堂。”
“以前幹過嗎？”
蘇拉頓了一下：“沒有。但我學得快。”
趙掌櫃又打量了他幾眼：“跑堂可不輕鬆。一天站到晚，端菜送酒，擦桌子掃地，客人罵了你得聽著，客人打賞你得謝著。你受得了？”
“受得了。”
趙掌櫃想了想，從櫃檯後頭走出來，繞著蘇拉轉了一圈。他伸手捏了捏蘇拉的胳膊，骨頭是骨頭，肉是肉，沒有多少力氣。他搖了搖頭：“你這身子骨太單薄，端不了盤子。”
蘇拉站在那裡沒有動。他想了想，忽然說：“掌櫃的，您讓我試一天。試一天不要工錢。要是不行，我立刻走。要是行，您再用我。”
趙掌櫃看著他，有些意外。一般人被拒絕了就走了，這個年輕人倒是不依不饒。他想了想，到底是過年期間人手不夠，便點了點頭：“行。你今日就留下試試。先跟著老劉，他幹什麼你幹什麼。”
老劉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在店裡幹了七八年了，圓臉膛，說話大嗓門。他領著蘇拉往後廚走，一邊走一邊說：“新來的？叫什麼？”
蘇拉頓了一下。“蘇拉。”
“蘇拉兄弟，我跟你說，跑堂這活看著簡單，門道多著呢。客人進門你得迎，落了座你得遞選單，點完菜你得報後廚，菜好了你得端上去。手要穩，眼要快，嘴要甜。該催的菜你得催，不該催的你別催。客人要是鬧起來，你得會賠笑臉。掌櫃的摳門，打壞一個盤子扣三天工錢，你小心著點。”
蘇拉一一聽著，記在心裡。他挽起袖子，跟著老劉進了後廚。
後廚裡熱氣蒸騰，幾個灶同時開著火，廚子們揮著大勺，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老劉端了一摞盤子往外走，蘇拉跟在後頭，兩隻手學著老劉的樣子托住盤底。
第一趟還算順利。他把菜端到客人桌上，客人正低頭說話，沒看他。他放下盤子，輕聲說了句“慢用”，退到一邊。
第二趟就出事了。他端著一碗熱湯往外走，前頭有個小孩忽然從桌邊跑過來，撞在他腿上。湯碗晃了一下，熱湯濺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咬著牙沒鬆手，把碗穩穩放在旁邊空桌上，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
老劉跑過來，看了看他的手：“燙著了？去後頭用涼水沖沖。”
蘇拉搖了搖頭：“沒事。”他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去後廚端菜了。
趙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沒說話，但心裡記下了。
到了午後兩點，客人才漸漸少了。蘇拉站了一上午，腿肚子發酸，手背上那片燙傷火辣辣地疼。他靠著牆喘了口氣，老劉端了碗飯過來，裡頭還有兩塊紅燒肉。
“吃吧。掌櫃的說你今日試工，管一頓飯。”
蘇拉接過碗，愣了一下。碗裡的飯是熱的，紅燒肉油亮亮的，冒著香氣。他想起家裡甄嬛吃的那些窩頭鹹菜，想起她瘦得只剩肚子大的身子。他端著碗走到後廚門口，看了看趙掌櫃。
“掌櫃的。”他走過去，“我能不能……把剩飯剩菜帶回去？家裡有人等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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