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二月初到的。驛站的快馬一路從準噶爾奔回來，馬上的人跑死了兩匹馬，到京城的時候嘴唇都乾裂了。信封上貼著摩格可汗的火漆，裡頭還另封著一封，封皮上用略有些生硬的漢字寫著：三阿哥親啟。
太監把信送到三阿哥府上的時候，三阿哥正在書房裡對著宣紙發呆。自從那日皇上讓他寫信，他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信是寄出去了，可每日都在想，其其格會怎麼回。會不會拒絕，會不會覺得他輕浮，會不會嫌棄他騎術太差。
太監進門通報說信到了，三阿哥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磕在磚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他顧不上扶，幾步搶過去把信接過來，手抖得差點把封皮撕破了。
“慢著點慢著點。”齊妃正好從外頭進來，見狀急得首拍手，“別撕壞了，裡頭還有一層呢。”
三阿哥把外頭的信封拆開，裡頭果然還封著一層。他捏著那封薄薄的信，忽然不敢拆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來，來回走了兩步，最後還是齊妃一把奪過去，三下五除二撕開封口。
“你看你，磨磨蹭蹭的。”齊妃把信紙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她說願意！”
三阿哥一個箭步衝過來：“真的？給我看看！”
齊妃把信往他手裡一塞。三阿哥接過信紙，上頭是工工整整的漢字，筆畫有些生硬，像是練了很久才寫出來的。信不長，就這麼幾行：
“三阿哥安好。來信己閱。你信裡說的話，我都看明白了。你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我想了很久。草原上的姑娘，嫁人是一輩子的事，不能馬虎。我願意嫁你，但有兩條，你得答應。第一，我不做妾。我阿爸是準噶爾部臺吉，我阿媽是土爾扈特部貴女。我嫁你，就得是正正經經的福晉，不跟人分丈夫。第二，我在草原上長大，嫁了人也不能一輩子困在西堵牆裡。你每年得陪我回準噶爾住一陣，騎馬也好，放羊也好，總之我得看看我阿爸阿媽，看看我的草原。這兩條你若答應，我就嫁。還有一事，我聽人說京城熱鬧，有廟會有燈市，我從小隻在草原上，沒見過京城的熱鬧。若方便，我想開春後來京城看看。你替我問問你皇阿瑪，行不行。其其格。”
三阿哥把這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七八遍，越看嘴角咧得越大。到最後他實在忍不住，猛地站起來，在書房裡轉了個圈，一拳捶在桌上：“她願意！額娘，她願意！”
齊妃看著他那個樣子，又是笑又是搖頭：“瞧你這點出息。人家只說願意來看看，又沒說立刻嫁你。”
“那也一樣！”三阿哥把那封信捧在手裡，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她肯來，就是肯給我機會。額娘您看，她還說要回準噶爾住些日子，說明她是個孝順的，不忘本。這樣的姑娘，錯不了。”
齊妃湊過來又看了一遍信，忽然“咦”了一聲：“她說要做正妻。三阿哥，這個你得想好了。她要做正妻，那就是嫡福晉。可她是蒙古人，你皇阿瑪那邊……”
“皇阿瑪說了尊重她的意願。”三阿哥把信小心折好，貼身收進懷裡，“我去跟皇阿瑪說。”
齊妃看著他那副興沖沖的模樣，心裡百感交集。兒子要娶媳婦了，娶的還是個蒙古貴女。她這個做額孃的，又高興又有點說不出的酸楚。可她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三阿哥的肩：“去吧。好好跟你皇阿瑪說。”
三阿哥換了身衣裳就往宮裡去了。他到了養心殿門口，正趕上皇上午睡剛起，太監通報了一聲就讓他進去了。皇上坐在榻上，手裡端著醒神的茶，看見三阿哥進來，那張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意。
“什麼事這麼急？”
三阿哥跪下去，把其其格的信雙手呈上。太監接過去遞到皇上手裡，皇上展開看了看，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不當妾，每年回準噶爾住些日子，還要先來京城看看。”皇上把信紙擱在膝上，看著三阿哥，“你怎麼想？”
“兒臣覺得，都行。”三阿哥答得乾脆，“她不當妾，兒臣原本也沒想讓她做妾。每年回準噶爾住些日子，兒臣陪她去就是了。至於來京城看看，更是應當的。她若看了覺得不好，不願嫁，兒臣也認。”
皇上盯著他看了一陣，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感慨：“你倒是想得開。”
“兒臣想的是，娶媳婦是一輩子的事，得兩個人都願意才行。她願意來，兒臣高興。她要看了不滿意，兒臣也不能強求。”
皇上點了點頭，把那封信還給太監，讓太監轉交給三阿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想了想說：“朕給朝瑰去封信，讓她安排車隊護送其其格來京。摩格可汗那邊也得通報一聲，把人交到咱們手裡，出了差錯誰都擔不起。”
“謝皇阿瑪！”三阿哥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
皇上擺了擺手：“去吧。這事還沒定，別太張揚。”
三阿哥歡歡喜喜地退了出去。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太監進來遞牌子——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大人求見。皇上臉上的笑收了，把牌子往桌上一擱，冷冷道：“不見。告訴他們，立儲的事，朕自有主張。誰再上摺子，朕就讓他去守皇陵。”
這話傳出去，前朝果然消停了。原因不光是皇上發了火。更要緊的是，三阿哥那封信的內容不知怎麼傳了出去——三阿哥答應其其格每年陪她回準噶爾小住。大臣們一聽這個，心裡都明白了。一個每年要離京半年的人，不可能當儲君。那些原本擁立三阿哥的人，一夜之間轉了向，有的去攀附西阿哥，有的又去琢磨六阿哥和九阿哥。
但也有人說，三阿哥這一招高明。以退為進，表面上是放棄了儲位之爭，實際上換來了皇上的疼惜和朝野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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