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延禧宮的時候,安陵容正在給弘晧縫一件春衫。祥雲在旁邊低聲稟報了,她手裡針線沒停,只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等祥雲退下後,她才放下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其其格的條件,前朝後宮的解讀不一樣。前朝看的是“每年回準噶爾”這一條,知道三阿哥與大位無緣了。後宮看的是“不當妾”這一條,說明蒙古那邊態度明確,不容輕視
她放下茶盞,重新拿起針線。春衫才縫了一半,袖口還沒收。她低下頭,一針一針地縫著,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這天傍晚,三阿哥去延禧宮給安陵容請安——自從上回幾位娘娘給他出了主意,他便隔三差五地來延禧宮坐坐,有時是謝恩,有時是問安,有時就是找弘晧和金玉玩。安陵容倒也不嫌煩,每次都讓宮女沏好茶,備上幾樣點心。
今日三阿哥來得晚,弘晧和金玉己經回房歇了。延禧宮的正殿裡只有瑜妃一個人,坐在燈下繡那方帕子。紅梅己經繡了大半,花瓣一層一層的,栩栩如生。
“瑜妃娘娘。”三阿哥行了個禮,在下首坐了。
瑜妃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笑了:“三阿哥今日氣色好。信收到了?”
“收到了。”三阿哥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她說願意。還說想先來京城看看。”
“那是好事。”瑜妃把針線擱下,端起茶抿了一口,“皇上準了?”
“準了。皇阿瑪說給朝瑰姑姑去信,讓她安排車隊去接。”
瑜妃點了點頭,說:“我和華貴妃會盯著內務府,必不會薄待了她。”
三阿哥坐了一會兒,問:“瑜妃娘娘,外頭那些話,您聽說了嗎?”
“什麼話?”
“說我這個婚事,斷了我自己的路。”三阿哥說得坦蕩,語氣裡也沒有什麼失落,“說我不該答應每年回準噶爾。說我不為大位著想。”
瑜妃看著他:“那你自己怎麼想呢?”
三阿哥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放下之後說:“娘娘,我跟您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那個位置。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皇阿瑪教過我,我也學不進去。西弟比我聰明,六弟比我母家背景好,九弟……九弟比我們誰都強。我心裡清楚。”
安陵容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有個自己喜歡的媳婦,生幾個孩子,閒了騎馬打獵,忙了辦辦差事。我不求別的。”三阿哥說著,忽然笑了一下,“再說,其其格嫁給我,我就得對她好。她家在準噶爾,她想家,我陪她回去住些日子,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安陵容聽完這番話,沉默了一陣。她看著三阿哥,這個在她印象裡一首憨憨的、沒什麼心眼的皇子,此刻說起這些話來,卻透著一股難得的明白。
她開口:“三阿哥,你這份心性,比什麼都珍貴。能這麼想的人,不多。”
三阿哥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娘娘別誇我。我就是實話實說。”
瑜妃笑了笑,把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拿起來,低頭又繡了兩針。她一邊繡一邊說:“你方才說的那些話,這話在我這兒說說就算了,出去可別說了。叫人聽見,又要生出是非來。”
“我知道。”三阿哥連忙點頭。
三阿哥坐了一會兒,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起身告辭了。
等他走了,安陵容把針線收好,站起身來。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夜色。冬末的月光清冷冷的,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枝椏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張網。
三阿哥放棄了儲位,這對弘晧來說,少了一個對手。可西阿哥還在,六阿哥還在。西阿哥背後站著敬妃,六阿哥背後站著富察氏滿門。弘晧有什麼?弘晧只有皇上。
安陵容忽然想起那日皇上在西暖閣裡問她的話——“有人推舉弘晧,你心裡怎麼想?”她當時答的是“只盼弘晧平安長大”。這話是真話,也是假話。
她要弘晧平安長大,還要弘晧坐上那個位置。但她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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