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拉如今每日的時辰是掰著手指頭過的。
天不亮就起,摸黑走半個時辰到碼頭,扛貨扛到巳時末。同福樓午市從巳時開到未時,他得在巳時之前趕到,換上那件油漬麻花的圍裙,端菜、送酒、擦桌子。一首站到未時末,客人散盡了,他才能靠著後廚的牆根歇一歇,吃一碗剩飯。歇不到半個時辰,晚市又開了。酉時到戌時末,又是一通忙。等收了工,揣上掌櫃給的剩菜往家走,到家己經亥時了。
一日十二個時辰,他在路上、在碼頭、在飯館子,統共要待上十個時辰。
頭幾天他還跟甄嬛說說話。夜裡回來,甄嬛總撐著不睡,等他進門。他坐在床邊,一邊就著涼水啃窩頭,一邊跟她說今日在飯館遇到了什麼客人,碼頭上的東家又罵了誰,同福樓後廚的胖廚子多給他了一勺紅燒肉。甄嬛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
可後來他實在太累了。累到進門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靠著門框就能眯過去。有一回他坐在床邊跟甄嬛說話,說著說著沒了聲,甄嬛側頭一看,他己經歪在那裡睡著了,身上那件破棉襖都沒脫,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啃完的窩頭。
甄嬛沒叫醒他。她伸手把那個窩頭從他手裡抽出來,擱在桌上,又拉過被子一角搭在他身上。她身子重,夠不著他的肩,只能搭到胸口。他就那樣坐著睡了一夜,天亮時甄嬛推他,他猛地驚醒,一看外頭天亮了,抓起圍巾就往外跑,連口水都沒喝。
從那以後,兩個人的話就更少了。
甄嬛不再等他回來才睡。她如今身子越來越重,溫實初說要多休息,她便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蘇拉回來的時候,屋裡燈是滅的。他摸黑脫了衣裳,在床邊的地鋪上躺下,聽著甄嬛均勻的呼吸聲,睜著眼看一會兒天花板,然後也睡過去。
有一日,蘇拉在飯館裡出了事。
那日午市正忙,樓上雅間的客人點了滿滿一桌菜,催得又急。蘇拉端著一大托盤往上跑,樓梯又窄又陡,他腳下踩到一片不知誰掉落的菜葉,滑了一下。托盤裡的湯碗晃了晃,灑出半碗熱湯,澆在旁邊一位客人身上。
那客人是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帶了個穿金戴銀的女人,一看就是有錢的主。熱湯灑在他前襟上,他“嗷”一嗓子跳起來,抬手就給了蘇拉一巴掌。
“你瞎了狗眼!”那男人罵著,一把揪住蘇拉的衣領,“老子這件衣裳是蘇繡的,你賠得起嗎?”
蘇拉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火辣辣地疼。他站穩身子,把托盤擱在旁邊的桌上,低頭道:“對不住,是我不小心。您這件衣裳,我賠。”
“你賠?”那男人上下打量他,冷笑一聲,“你一個臭跑堂的,拿什麼賠?把你賣了也不值這麼多錢!”
旁邊的女人也跟著尖著嗓子幫腔:“就是,你看他那副窮酸樣。趙掌櫃的怎麼招了這麼個不長眼的。”
蘇拉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回嘴。從前的果郡王,被人這樣當眾折辱,怕是早就掀了桌子。可現在他不能。
“怎麼了怎麼了?”趙掌櫃從樓下跑上來,一看這情形,趕緊給那客人賠不是,“張老闆您消消氣,這小子新來的,不懂事。您看這樣行不行,今日這桌菜算我請您的,再給您拿兩壇上好的花雕。”
那姓張的這才鬆了手,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趙掌櫃又賠了好一陣笑臉,才把人哄住了。等那桌客人走了,趙掌櫃把蘇拉叫到櫃檯前頭,沉著臉看了他半天。
“你方才為什麼不吭聲?”趙掌櫃問,“他打你,你就讓他打?”
蘇拉低著頭:“是我灑了湯,是我的錯。”
趙掌櫃盯著他看了一陣,搖了搖頭。他從櫃檯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這是跌打藥。回去擦擦臉。都是苦命人,你以後小心點,樓梯上多看著腳下。”
蘇拉接過藥瓶,點了點頭。他回到後廚,靠著牆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老劉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蘇拉抬起頭來,眼睛是紅的。
“劉哥,”他啞著嗓子說,“我去把樓下那幾桌收拾了。”
老劉一把按住他:“歇會兒。我去。”
蘇拉沒再堅持,就那樣靠著牆坐著。他把那個小瓷瓶攥在手裡,瓶身是涼的,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甄嬛,想起她今早還在咳嗽,想起溫實初說她氣血虧得厲害,得多補。
他算了算,今日帶回去的剩菜裡若有肉,就都給她吃。自己吃窩頭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