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到家的時候，比平日還晚了些。推門進去，甄嬛竟然醒著，坐在床上，就著一盞小油燈在縫什麼。聽到門響，她抬起頭來。燈光照在她臉上，瘦得脫了相，但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
“回來了。”她說。
“嗯。”蘇拉把懷裡的碗放在桌上，轉身去牆角的水缸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背對著甄嬛，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臉上那個巴掌印。
可甄嬛還是看見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的紅痕上，手裡的針停了下來。
“臉怎麼了？”
“沒事。撞了一下。”
甄嬛沒有追問。她把針線放下，從床上撐起身子，慢慢挪到床沿。蘇拉聽見動靜，趕緊轉過身來扶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冰涼，觸在那片紅腫上，蘇拉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誰打的？”甄嬛問。
蘇拉沉默了一陣。他扶甄嬛坐好，自己在床邊蹲下來：“一個客人。我把湯灑他身上了，他急了。”
甄嬛看著他。她的手還擱在他臉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片紅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發顫：“蘇拉，你從前哪裡受過這個氣。”
“從前是從前。”蘇拉握住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放在掌心裡暖著，“現在咱們得活下去。”
甄嬛的嘴唇抿緊了。她低下頭，看著蘇拉掌心裡那些凍裂的口子和新磨出來的繭。這雙手從前撫琴、作畫、執筆，如今扛貨、端盤子、擦桌子。
“你今日帶回來的什麼？”甄嬛忽然問。
蘇拉站起來，把桌上那個碗端過來。他掀開蓋著的粗布，裡頭是半條魚，一點青菜，還有小半碗豆腐。他用筷子把魚腹上那塊最厚的肉剔出來，夾到碗裡，遞到甄嬛面前。
“你吃。”
甄嬛接過碗蓋，看著那塊魚肉。她夾起來，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著。蘇拉蹲在旁邊看著她吃，忽然覺得臉上不那麼疼了。
甄嬛吃了一半，把碗放下：“你也吃。”
“我不餓。後廚吃過剩飯了。”
“你乾的是體力活，再多吃一點。”甄嬛把碗蓋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商量。
蘇拉看了她一眼，把剩下那半塊魚吃了。魚肉是涼的，帶著一點腥味，但他嚼著嚼著，嚐出了別的味道。甄嬛就那樣看著他吃，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蘇拉。”她輕聲說。
“嗯。”
“等孩子生下來，咱們好好過日子。”
蘇拉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他把碗放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是涼的，誰也沒比誰暖和多少。
“好。”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