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嬪這兩月跑太后的壽康宮，跑得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勤。
起初她還端著，說是來給太后請安，坐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後來坐半個時辰，再後來索性一坐就是一上午，抹著眼淚不肯走。太后被她哭得頭疼，又不好攆人——悅嬪原就是太后親自挑進宮的，本想著讓她在皇上跟前幫襯著點，誰知道這麼多年了，連個動靜都沒有。
這日悅嬪又來了，穿了一身桃紅撒花的旗裝，臉上撲了厚厚的粉，可哭起來的時候，粉被淚衝出一道道溝來。她跪在太后跟前，攥著太后的衣角不肯撒手。
“太后娘娘，臣妾實在是沒法子了。”悅嬪哭得抽抽噎噎的，“臣妾入宮這些年，日日盼著給皇上開枝散葉，可臣妾的身子不爭氣。當年皇后娘娘給臣妾喝的那些避子湯，把臣妾的身子徹底弄壞了。臣妾如今夜夜睡不著，一想到這個就整宿整宿地哭。”
太后靠在榻上，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轉著，臉上說不出是什麼表情。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悅嬪，嘆了口氣：“起來吧。地上涼。”
“太后不答應臣妾，臣妾就不起來。”
太后又嘆了口氣，朝旁邊的竹息使了個眼色。竹息過去把悅嬪扶起來，按在繡墩上。悅嬪還在抹淚，手帕溼了大半。
“行了。”太后擺了擺手，“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你既然身子不好，哀家再給你派個太醫去，好好調養。”
悅嬪趕緊起身磕頭：“多謝太后娘娘！”
太后點了點頭，讓竹息送她出去了。等悅嬪走遠了，太后才靠在引枕上，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
竹息端了茶來，太后接過喝了一口，說：“這個悅嬪，真是沉不住氣。”
竹息賠笑道：“悅嬪娘娘年輕，心急些也是有的。”
“心急？”太后哼了一聲，“她入宮多少年了，還年輕？她就是太閒了。你讓人盯著點，太醫去給她瞧病可以，但別叫她生出什麼么蛾子來。”
竹息應了聲“是”。
悅嬪從壽康宮出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角卻己經翹起來了。她坐上轎輦，一路催著太監快走，恨不得立刻飛回自己宮裡。
祺貴人得到悅嬪的訊息時，正坐在窗前修剪一盆水仙。她如今倒是沉得住氣了，不像前些年那樣動不動就跳腳。這些年被皇后利用、被華貴妃打壓，她吃了不少虧，也學乖了些。可聽到悅嬪去太后跟前哭訴，還討了個太醫回來，她手裡那把剪子到底還是“咔嚓”一聲剪歪了一枝花莖。
“她倒是會哭。”祺貴人把剪子往桌上一擱，冷笑了一聲，“之前讓我的醫女調理的時候也沒說什麼感謝我的話。”
旁邊的楠兒不敢接話。祺貴人自己坐了一會兒，把心裡那股火壓了壓，吩咐道：“去把醫女叫來。”
醫女很快就來了，進了門先行了禮。祺貴人讓宮女都退下，只留她一個人在屋裡。
“你坐下。”祺貴人說。
醫女在下首坐了。祺貴人從妝奩裡摸出一個小匣子，開啟，裡頭是一疊紙。那是這些年烏雅給她記的脈案，每月一張，記著她的脈象、月事、身子調養的情況。祺貴人翻到最近一張，看了看，又放下。
“我問你一句實話。”祺貴人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首首地盯著她，“我這身子，是不是真的沒問題了？”
醫女想了想，答：“娘娘的脈象比前幾年好多了。氣血漸足，月事也準了。按理說……該是容易有孕的。”
“該有？”祺貴人抓住了這兩個字，“那就是說，也有可能不是我的問題？”
醫女沉默了一陣。她是個謹慎的人，話從來不往實裡說。但祺貴人跟了她這些年，知道她沉默就是預設。
“你說。”祺貴人的聲音更低了，“是不是皇上的身子……”
醫女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去。“小主，這話奴才不敢妄議。只是……皇上如今年過五十，龍體雖瞧著康健，但到底不比當年。”
祺貴人聽了這話，手裡的帕子攥緊了。她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窗外的水仙花被剪斷的那一枝歪在桌上，汁液慢慢滲出來，在桌布上洇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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