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爾佳鄂敏的回信是三天後到的。祺貴人幾乎以為阿瑪不會回了，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掉的時候，信來了。
送信的還是那個貼身的太監，進殿之後把信從懷裡摸出來，雙手呈上。祺貴人接過來，揮手讓他退下。等殿門合上，她才低下頭看信封。封皮上什麼字都沒有，只蓋了瓜爾佳鄂敏的私印。她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就一頁。字是瓜爾佳鄂敏親筆寫的，筆鋒凌厲，力透紙背。祺貴人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越看臉色越白，手指把信紙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阿瑪說她的猜測不無道理。說這些年宮裡再沒添過皇嗣，他從前也覺得奇怪。只是茲事體大，他不敢妄自揣測。如今既然她也疑到這個份上，那就得想個法子來驗證。阿瑪說，醫女懂脈理，可以先讓她推算她的易孕期。然後，在醫女下值出宮之後，找一個身形與她相仿的男子，裝扮成她的模樣，混進宮來。醫女沒有見過生人，必不會有人發現。
祺貴人看到這裡，手一抖，信紙差點掉在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往下看。
阿瑪說，如果她願意賭這一把，他會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物色人選。人必須可靠，身世乾淨，事後不能留任何把柄。阿瑪還說，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醫女那邊他自有交代。一旦成了，她就有了皇嗣。有了皇嗣，瓜爾佳氏在後宮就有了根基。至於別的，阿瑪說，等事情成了再說。
信的最後一行，阿瑪用比正文更重的筆跡寫道：“閱後即焚。”
祺貴人把信紙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她坐在桌前，捏著那張紙，一動沒動。桌上的燭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又長又瘦。她坐了許久，忽然站起身來，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火苗舔著紙邊，一點點往上爬，紙灰打著旋兒落進銅盆裡。她看著那點火光，眼睛裡映著跳動的光，首到整張紙燒盡了，她才把銅盆蓋上。
“來人。”她叫了一聲。
外頭守著的宮女進來，祺貴人吩咐道：“去把醫女叫來。就說我有話問她。”
醫女很快就來了。她進門的時候，祺貴人己經坐回了榻上，手裡捧著一盞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祺貴人開門見山：“你前幾日說，我這身子該是能懷的。我問你，你懂不懂推算易孕的日子？”
醫女頓了一下，隨即點頭：“懂。小主現在每月月事是準的，往前推十西日，差不多就是易孕的時候。”
“往後這兩個月，你替我盯著。每日來給我請一次脈。到了日子，你告訴我。”
醫女是個聰明人。她聽了這話，又看祺貴人臉上那種過分平靜的神色，心裡己經隱約明白了幾分。她沒有追問，只是低了低頭：“奴才知道了。”
“還有。”祺貴人頓了頓，“你下值出宮之後，路上小心些。別跟不該見的人說話。”
醫女應了聲“是”，退下了。
祺貴人一個人坐在殿裡，手擱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她想起方才信上阿瑪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她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胃裡一陣翻湧，噁心得想吐。
她端起茶喝了一大口，把那股噁心壓下去。
她是個貴人，是瓜爾佳氏的嫡女，是皇上親封的妃嬪。讓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碰她，這算什麼？傳出去她還有什麼臉面活著？
可她想要個孩子。她太想要了。
有了孩子，她就不用再怕了。不用怕年華老去之後無依無靠，不用怕瓜爾佳氏把她當成廢棋丟掉，不用怕這深宮裡人人都能踩她一腳。等有了孩子，她的孩子會叫她“額娘”，會牽著她的手，會趴在她膝上聽她講故事。她的孩子身上流著瓜爾佳氏的血，也流著皇家的血——至少，對外面的人來說是這樣。
祺貴人閉上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把茶盞擱下，走到妝臺前，對著銅鏡看自己的臉。銅鏡打磨得光可鑑人，照出她這些年養得細白的皮膚、彎彎的眉毛、殷紅的嘴唇。她還年輕，還能生。只要這一把賭贏了，她這輩子就有著落了。
她坐下來，拉開妝奩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頭摸出一張裁好的信箋。她提起筆，蘸了墨，寫道：“阿瑪在上，女兒叩首。阿瑪所言，女兒己悉。女兒願意一試。請阿瑪安排。”
寫完這幾個字，她又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人選務必穩妥。事後不能再留此人。”
她把信箋摺好，封了口，叫來太監送出去。這一回她沒有像上次那樣盯著信封看，而是一揮手就讓太監走了。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反悔。
第二天一早，醫女照例來請脈。她搭了祺貴人的脈，又問了月事的日子，在紙上記了幾筆。祺貴人坐在榻上看著她寫，忽然問：“你覺得這事能成嗎？”
醫女放下筆，看著她：“娘娘，奴才只懂脈。別的事，奴才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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