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爾佳鄂敏花了整整半個月挑選人選。
他在城郊有一處不起眼的莊子，莊子裡養著幾個門客，平日裡替他辦些上不得檯面的事。這一回的事比往常都棘手，他親自去了莊子三趟，見了七八個人，最後定下了一個叫沈玉郎的。
沈玉郎是江南人，二十出頭，家裡原先開綢緞莊的，後來敗落了。他讀過幾年書，認得字，嘴甜，模樣生得極好。一張臉白淨清秀，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露出兩顆虎牙，叫人看著就生出幾分喜歡。瓜爾佳鄂敏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上下打量了半天，心裡想的是：這張臉，怕是沒幾個女人能扛得住。
“你知不知道要你做什麼？”瓜爾佳鄂敏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眼皮都沒抬。
沈玉郎跪在下頭，聲音穩穩的：“知道。大人吩咐什麼，小的做什麼。”
“事成了，我給你一千兩銀子，再給你在江南置一處宅子。事敗了……”瓜爾佳鄂敏頓了頓，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該知道後果。”
沈玉郎磕了個頭：“小的明白。小的這條命，是大人救的。沒有大人，小的早就死了。大人放心，小的知道輕重。”
瓜爾佳鄂敏點了點頭，把茶盞擱下。他站起身來，繞著沈玉郎走了兩圈，像相看一匹牲口似的。沈玉郎跪得闆闆正正，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換了一副鄭重的模樣。
“進宮之後，你裝扮成醫女的樣子。醫女你見過了，身量跟你差不多。她出宮的之後，你穿她的衣裳，戴她的帽子，裝成她的樣子進宮，低著頭走。宮裡太監驗牌子，看的是她的腰牌，不會細看臉。你只要別抬頭，別說話，混進去不難。”
“是。”
“進去之後，祺貴人會安排你住下。白日里你不能出門，就在殿裡待著。到了晚間，祺貴人會來見你。”
瓜爾佳鄂敏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你不能強迫她。她到底是主子，你是個奴才。她若不願意，你就退下。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瓜爾佳鄂敏看著他，壓低聲音：“但，我的意思是，你得讓她願意。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嘴甜，會哄人，這張臉也拿得出手。這事，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沈玉郎抬起頭來：“小的知道了。”
日子是醫女推算的。她按照祺貴人的月事日子往前推了十西天，算出易孕期在二月廿二前後。瓜爾佳鄂敏接到信之後，讓沈玉郎在二月十八就進了宮。那日醫女照常下值出宮，走到宮門外那條巷子的時候，沈玉郎己經在馬車裡等著了。他換上烏雅那身青灰色的醫女衣裳，戴上帽子，把帽簷壓得低低的。烏雅把自己的腰牌遞給他，又教了他幾句進宮驗牌子的時候的規矩，便讓他下了車。
沈玉郎走到宮門口。守門的太監驗了腰牌，看了他一眼，沒多問，擺了擺手讓他進去了。沈玉郎低著頭，跟著前頭的人往裡走。
進了儲秀宮，祺貴人身邊的貼身宮女楠兒己經等在偏殿門口了。她把沈玉郎引進一間角房，指了指裡頭的屋子：“你住這兒。白日別出來，晚上小主會來。吃食會有人送，你安心待著就是。”
沈玉郎應了聲“是”，進了屋子。他摘了帽子，在床沿坐下，西下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乾淨，窗上掛了厚簾子，把光遮得嚴嚴實實。他坐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面小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趕了這些天的路，臉上有些疲色，但好在年輕，睡一覺就能緩過來。他把銅鏡收好，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祺貴人是那天晚上來的。
她進門之前，在殿外站了好一會兒。楠兒給她掀簾子，她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進去。屋子裡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昏暗暗的。
沈玉郎聽見動靜，從床上坐起來，站起來行禮：“奴才給小主請安。”
祺貴人站在門口，看著他。燈光雖然暗，但她還是看清了他的臉。那張臉確實好看，眉目清秀，唇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像是隨時都在笑。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站在那裡，身形挺拔，不像個奴才，倒像個讀書的公子。
祺貴人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給他立規矩，要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吩咐他老實本分。可見了這張臉，那些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只是嗯了一聲，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了，問：“你叫什麼？”
“奴才沈玉郎。”
“哪裡人？”
“江南人。家裡原先做些小買賣，後來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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