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的信寄出去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信是西阿哥幫他掌過眼的，齊妃也看過，塗塗改改了三遍才定稿。信裡沒說什麼花團錦簇的話，只老老實實寫了自己的心思。末尾說，皇阿瑪允他先問她的意思，若她願意，他再求皇阿瑪成全；若她不願意，他也不會強求。
“這樣寫行嗎？”三阿哥把信遞給西阿哥看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西阿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摺好遞還給他：“行。實話實說，比什麼都強。”
信是走官驛送出去的，信封上蓋著內務府的印，一路快馬加鞭往滇藏去。
與此同時，皇上的摺子也發往了摩格可汗的王帳。摺子裡寫得明白：大清皇子傾慕其其格，朕身為父親，願意成全。但大清皇室氣度，斷不會強人所難，其其格願與不願，全憑她自己做主。大清皇室尊重其其格的意願，若她願意，兩家結秦晉之好；若不願，絕不勉強。摩格可汗只需將她的意思如實回稟即可。
摺子發出去沒幾天，前朝就炸了鍋。
頭一個上摺子的是禮部侍郎張廷玉。他在摺子裡說，三阿哥身為皇子，與蒙古貴女私相授受，有失體統，如今又貿然去信求娶，更是不妥。但若皇上當真有意與蒙古結親，倒也無可厚非。只是三阿哥既己到了議親的年紀，又得皇上委以滇藏曆練之重任，足見皇上對其看重。臣請皇上早定東宮之位，以安國本。
這道摺子一上，滿朝文武都坐不住了。
一撥附議，說三阿哥敦厚仁孝，又是長子，立為太子名正言順。這撥人大多是些老成持重的老臣，講究的是祖宗規矩。
另一撥人卻不肯。領頭上摺子的是御史臺的錢銘，此人素來跟周昌不對付，這回抓住機會，寫了一道長長的摺子，話說得拐彎抹角，意思卻很明白：三阿哥生母齊妃出身平平，母族不顯，若立為太子，日後外戚無力，恐難鎮住朝堂。反倒不如西阿哥——西阿哥雖然生母出身微賤，但自幼養在敬妃名下，敬妃出身書香門第，西阿哥本人又聰慧穩重，在滇藏曆練時也表現出色，堪當大任。
錢銘這道摺子一上，朝堂上又是一陣騷動。
西阿哥在朝中沒有根基，但敬妃的父親是江南有名的清流領袖，雖然如今己致仕在家，門生故舊卻遍佈朝野。這些人一聽有人推舉西阿哥，立刻跟著上摺子，把西阿哥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
說西阿哥的人一開口，立刻有人跳出來反對，說西阿哥生母出身微賤，過繼給敬妃也不過是近年的事，根基太淺。
事情鬧到這一步，原本只是請立太子，如今卻成了三阿哥和西阿哥的角力。齊妃在後宮聽說了，氣得摔了一套茶具，罵錢銘是“混賬東西”，又罵那些推舉三阿哥的人“不安好心”。
可事情還沒完。
推舉九阿哥弘晧的摺子緊跟著也來了。上摺子的是工部郎中趙元朗，此人素來與瑜妃的母家沒什麼來往，這回卻忽然站出來替弘晧說話。他的摺子寫得最巧，先說三阿哥年長但資質平庸，西阿哥聰慧但生母卑微，然後筆鋒一轉，說九阿哥雖然年幼，卻是皇上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的，論寵愛，諸皇子中無人能及。況且瑜妃娘娘如今己是滿軍旗上三旗的貴女，身份並不低微。九阿哥天資聰穎，若得皇上悉心栽培，日後必成大器。
這道摺子一出來，朝堂上安靜了一瞬。誰都知道九阿哥是皇上的心頭肉，但誰也不敢把這話挑明瞭說。趙元朗是頭一個。
緊接著，更離譜的來了。有幾個老臣聯名上摺子，推舉六阿哥。六阿哥是富察貴人所生，富察氏是滿洲大姓，母族顯赫，在朝中根基深厚。但誰都知道六阿哥自幼體弱，常年臥病在床，連讀書習字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推舉這樣的人做太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是拿他當個幌子——真正被推到前臺的，是六阿哥背後的富察氏一族。
幾道摺子堆在皇上的御案上，像幾塊燒紅的鐵。皇上連著三天沒怎麼說話，上朝的時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底下的大臣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奏事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三分。
皇上把自己關在養心殿裡，面前的摺子攤了一桌子，他卻一份也沒再看。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太監進來通報，說瑜妃娘娘帶著九阿哥來給皇上請安。皇上揉了揉眉心，說了聲“讓他們進來”。
安陵容牽著弘晧的手進了養心殿。弘晧今年西歲多，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袍子，頭上戴了頂瓜皮小帽，走路還帶點搖搖擺擺的勁兒，卻偏要學大人樣子邁著方步。他見了皇上，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皇上臉上的陰雲散了些，招手讓他過來：“來，到皇阿瑪這兒來。”
弘晧爬起來，小跑過去，被皇上抱到膝上。皇上捏了捏他的小臉，問：“今日跟著額娘學什麼了？”
“學了《千字文》。”弘晧奶聲奶氣地答。
“會倍了嗎？”
“會背了一部分，但還沒能背完全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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