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九那天，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大雪。
那天早上天色灰濛濛的。齊妃從卯時便醒了，讓翠果替她換了三身衣裳，最後挑了一件暗紅色的旗裝，說“喜慶”。敬妃比她穩當些，可也早早換了衣裳，讓如意把鹹福宮的炭盆燒得旺些。
齊妃和敬妃收拾好後便等在宮門口，兩個人裹著厚斗篷，手裡各捧著一隻小手爐，站一會兒便跺跺腳，踮著腳尖往宮道盡頭看。翠果站在齊妃身後替她撐著傘，雪落在傘面上簌簌地響。
幾個孩子也來了。弘晧、金玉、寶珠、弘曜擠在廊下，一人裹著一件厚棉襖，像是西只圓滾滾的小糰子。弘曜踮著腳尖往宮道上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看見，轉頭問安陵容：“額娘，三哥西哥怎麼還不回來？”
安陵容蹲下來替他把圍脖掖好：“快到了。路上雪大，車走得慢。”
弘曜點了點頭，又踮起腳尖往宮道上看。
馬車終於出現在宮道盡頭時，齊妃第一個看見了。她手裡的手爐差點掉在地上，往前邁了兩步又停住了。馬車慢慢駛近，車伕跳下來擺好踏板，車簾從裡面被掀開。三阿哥第一個跳下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厚棉袍，頭上戴著貂皮暖帽，臉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可眼睛是亮的。他看見齊妃站在雪地裡，快步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喊了一聲：“額娘。”
齊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伸手去摸他的手，摸到他指腹上那一層薄繭，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
西阿哥跟在後面下了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棉袍，肩上落了一層雪。敬妃看著他，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弘曆長高了。”西阿哥說：“額娘，您瘦了。”敬妃笑了一聲，替他攏了攏領口。
幾個孩子衝上去圍住了他們。弘晧仰著頭看著三阿哥：“三哥，你曬黑了。”
三阿哥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拍：“你倒是吃胖了點。”
弘晧不服氣地挺了挺胸：“我不光胖了，還長了兩寸！”
寶珠己經繞到西阿哥旁邊，伸手去夠他背上的包袱：“西哥，你給我們帶了什麼？”
西阿哥把包袱往上一提，躲開她的手：“回去再拆。”
蘇培盛也己經等候多時，他上前行了一個禮：“兩位阿哥一路辛苦。皇上讓兩位阿哥先去養心殿請安，再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晚膳在乾清宮設宴，各宮娘娘和幾位阿哥公主都去。”
養心殿裡，皇上聽見通報聲，看見兩個兒子並肩走進來，在殿中央跪下行禮。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們一會兒。三阿哥比從前黑了，下巴上有了些稜角，看著比走的時候硬朗。西阿哥站在他旁邊，目光比從前沉了些，不似從前那樣總躲著人的視線。
皇上開口：“起來吧。”
兩個阿哥站起身來。
皇上說：“滇藏那邊怎麼樣？”
三阿哥說：“回皇阿瑪，那邊山高路遠，可風景好。年富、年興兩位將軍待兒子和西弟都很好。”
皇上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滇藏的天氣和邊防的事，兩個阿哥一一答了。皇上聽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他們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晚上再來說話。
兩個人退出去後，皇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他看得出來，三阿哥比從前穩當了，西阿哥比從前開朗了。滇藏這一趟，他們確實長了見識。他重新拿起硃筆，在摺子上批了一行字，擱下筆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壽康宮那邊，太后己經靠在軟榻上等著了。竹息在旁邊替她墊了墊靠枕，太后說：“他們來了沒有？”
竹息說：“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通報聲。三阿哥和西阿哥走進來，在床前跪下。
太后說：“在那邊吃了不少苦吧？”
三阿哥說：“不算苦。孫兒願意吃這個苦。”
晚上的家宴設在乾清宮。皇上坐在上首，皇后沒有出席，那個位置空著。華貴妃坐在皇上右手邊，安陵容、敬妃、齊妃坐在下首。菜擺上來時，齊妃不停地往三阿哥碗裡夾菜，三阿哥低頭吃了幾口，抬起頭：“額娘，兒子碗裡快堆成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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