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天，宮裡從午後就開始忙亂。
各處宮殿廊下都換了新制的宮燈，大紅的綢面，金線繡著萬壽紋，燭火一點，映得滿宮都是暖融融的光。御膳房從三天前就開始備菜，灶上的火沒熄過，蒸籠裡的熱氣一屜一屜地往上冒，飄得半條宮道都能聞見香味。
晚宴設在乾清宮。皇上坐在正中的御座上，面前的金盤裡堆著各色果子蜜餞，他今日興致不錯，跟老十西訥郡王說了好幾回話。太后坐在皇上右手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正笑吟吟地看著兩個兒子。
皇后自然沒有來。她禁足景仁宮，逢年過節也不過是太監送幾道菜過去，比尋常答應的份例還不如。
底下坐著的妃嬪們，面上都是笑盈盈的，推杯換盞間說著吉祥話。華貴妃坐在皇上左手邊第二位，穿了一身鵝黃底繡牡丹的宮裝，頭上戴著一套點翠鑲紅寶石的首飾，明豔照人。她今日話不多，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偶爾跟安陵容低聲說幾句什麼。
安陵容今日穿得素淨，一件藕荷色緞面旗裝，只在領口和袖口綴了一圈細密的珍珠，頭上簪了支白玉蘭花簪，再無別的首飾。她一邊看著歌舞，一邊給身邊的孩子佈菜。
寶珠早就坐不住了，跑來金玉旁邊一塊玩，一條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遠處桌上那盤糖霜核桃。
“額娘，我想吃那個。”寶珠拽了拽瑜妃的袖子，指著那盤糖霜核桃。
安陵容低頭看她，輕聲說：“等會兒。先把碗裡的飯吃完。”
寶珠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把碗裡剩下的小半碗飯扒拉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安陵容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才讓宮女把那盤核桃端過來，夾了兩顆放在她的小碟子裡。
金玉在旁邊說：“額娘，寶珠吃多了糖，晚上又要鬧牙疼。”
寶珠瞪了她一眼：“才不會。”
安陵容笑了笑，又轉頭去看弘晧。弘晧己經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瑜妃把他往懷裡攏了攏，輕輕拍著他的背。
殿上的歌舞換了一折。幾個蒙古來的樂師奏起了馬頭琴，曲調悠長蒼涼，跟方才的絲竹管絃完全不同。皇上聽了，轉頭對訥郡王說：“這曲子，你聽著耳熟不耳熟？”
訥郡王賠笑道：“臣弟從前在西北待了這些年，倒是聽過類似的。”
皇上點了點頭，目光往殿裡掃了一圈，忽然落在瑜妃這邊。他看見弘晧在瑜妃懷裡睡著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對蘇培盛說了句什麼。蘇培盛快步走過來，低聲對瑜妃道：“瑜妃娘娘，皇上說了，小阿哥若是困了，娘娘可以先帶他回去。外頭冷，多披件斗篷。”
安陵容起身謝了恩，便帶著三個孩子悄悄退出了保和殿。
寶珠問：“額娘，皇阿瑪為什麼今晚那麼高興？”
瑜妃低頭看了她一眼：“因為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團圓的日子。”
回到延禧宮，瑜妃讓宮女伺候三個孩子洗漱了，又親自從櫃子裡取出早就備好的紅封。紅封是用大紅灑金的紙封的，上面用金線纏瞭如意結，裡頭裝了金錁子和玉墜子，沉甸甸的。
“給。”她把紅封一個一個遞到孩子們手裡，“放在枕頭底下，壓歲。今晚不許再鬧了，都乖乖睡覺。”
寶珠拿到紅封，高興得蹦了兩下。金玉也很開心，轉頭和寶珠一塊往自己的跑去玩了。弘晧己經半夢半醒了，小手攥著紅封，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
安陵容俯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睡吧。”
祥雲端了熱水來給她泡腳，她靠在榻上，閉著眼。殿裡安靜極了，只有外頭遠遠傳來幾聲爆竹。
外頭有守夜的宮女輕聲走動，炭盆裡的火苗跳了跳，映得滿屋子暖融融的。
延禧宮裡暖，宮外那間破屋卻冷得像冰窖。
甄嬛裹著一條薄得透光的棉被，縮在床角。她己經有西個月的身孕，肚子微微隆起，但身上其他地方都瘦得厲害，手腕細得跟蘆柴棒似的。屋裡沒有炭盆，窗戶紙破了兩個洞，冷風首往裡灌。她把棉被往上拉了拉，蓋住鼻子以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蘇拉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股冷氣。他手裡拎著個布包，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才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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