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溫大人來過,留了兩個餅。”甄嬛說,“我吃了一個,給你留了一個。”
蘇拉走到床邊,拿起那個餅看了看——己經硬了,跟石頭似的。他把餅放回去,把窩頭掰開,遞了一半給甄嬛:“吃這個吧,熱乎的。”
甄嬛接過窩頭,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嚥下去。她看著蘇拉坐在桌邊啃窩頭就鹹菜,心裡堵得難受。
“今日碼頭冷吧?”她問。
“還行。”蘇拉頭也不抬,“扛貨的時候不覺得,停下來才冷。不過今日東家發了賞錢,雖然不多,但也夠買幾斤米了。”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銅板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暗黃的光。
甄嬛看了一眼那幾枚銅板,又把目光移回蘇拉臉上。他瘦了很多,下頜的線條硬邦邦的,胡茬沒刮乾淨,眼窩深陷,眼下的青黑一片。以前那個在果郡王府裡撫琴作畫的翩翩公子,如今跟碼頭上那些苦力沒什麼兩樣。
“蘇拉。”甄嬛輕聲說,“溫太醫上次說,我這一胎不太穩,得吃些滋補的東西,但他送來的補品早就吃完了,家裡現在銀錢也沒多少了。”
蘇拉啃窩頭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來,看著甄嬛,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他沒告訴甄嬛自己之前找舒太妃拿過銀錢,但是那些銀錢支撐甄嬛吃藥滋補兩個多月,也幾乎快要花光了。
過了半晌,他才啞著嗓子說:“我知道。我明日再想想辦法。”
“要不……”甄嬛猶豫了一下,“我寫封信給我父母?但他們在寧古塔多年,身邊也許……”
“不行。”蘇拉打斷她,語氣很堅決,“甄伯父他們在寧古塔活著都很艱難,更不要說給咱們補貼了。”
甄嬛不說話了。她知道蘇拉說得對。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外頭的風聲嗚嗚地響。蘇拉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起身走到床邊,在甄嬛身邊坐下。他伸手摸了摸甄嬛的肚子,隔著棉被,掌心輕輕地貼上去。
“今日孩子在動嗎?”他問。
甄嬛點了點頭:“下午動了兩回。溫太醫說,再過兩個月,就能摸到手腳了。”
蘇拉沒有接話。他的手在甄嬛肚子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來,握住了甄嬛的手。甄嬛的手冰涼,他的手也涼,兩個人都暖不過來。
“會好的。”蘇拉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過了年,開春了,碼頭的活會多些。我再找找別的門路。總會有辦法的。”
甄嬛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她的臉瘦得脫了相,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還是當年那個甄家大小姐的模樣。
“我不怕吃苦。”她說,“我就是怕孩子跟著我們受罪。”
蘇拉攥緊了她的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隔著粗布短褐,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穩。
“不會的。”他說。
除夕過了。
宮裡的爆竹聲遠遠地傳過來,隔著不知多少道宮牆,到他們耳朵裡的時候,己經只剩下悶悶的餘響。蘇拉站起身,把窗戶上那兩個破洞用舊布堵了堵,又回到床邊,把甄嬛身上的棉被掖了掖。
“睡吧。”他說,“明日初一,我再偷偷去見額娘,正好給她請安。也許額娘那裡有別的法子。”
外頭又起風了。
蘇拉在黑暗裡睜著眼,望著看不見的天花板,心裡盤算著之後去碼頭該怎麼跟東家開口,能不能多攬幾趟活。
而甄嬛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黴味。她想起七年前的除夕,她還在宮裡,坐在碎玉軒的暖炕上,桌上擺著七八樣精緻的小菜,槿汐在旁邊給她斟酒。那時候她以為,日子就算再難,也總還有個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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