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阿哥愣住了。
皇上靠回椅背，看著自己這個兒子，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些：“朕是答應了你，一道聖旨下去，摩格可汗不敢不把人送來。可你想過沒有，人家姑娘願不願意？她在草原上長大，策馬馳騁慣了，到你這王府裡來，西面都是牆，她願意嗎？你若是真心喜歡她，就得替她想想。你跑去跟人家說‘我看上你了，你跟我回京’，她怎麼答你？”
三阿哥被這一番話問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半晌才說：“兒臣……沒想那麼多。”
“朕知道你沒想。”皇上哼了一聲，“你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腦子一熱就往前衝。可娶媳婦是一輩子的事，不能盲婚啞嫁。你連人家心裡怎麼想的都不知道，就把人弄到京城來，日後她過得不舒心，你心裡就好受了？”
三阿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那……兒臣該怎麼辦？”
皇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想了想：“朕可以派人去摩格可汗那裡探探口風。但光探口風不夠，你得自己給她寫封信。把你的心思老老實實寫清楚，問問人家姑娘的意思。她要是願意，這事就好辦。她要是不願意……”皇上頓了頓，“你也彆強求。”
三阿哥抬起頭來，眼裡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動。他原以為皇阿瑪會首接下旨，沒想到皇阿瑪竟替其其格想了這麼多。
“兒臣謝皇阿瑪。”他跪下去，實實在在地磕了個頭。
皇上擺了擺手：“起來吧。信寫好拿給朕看看。別寫得酸不溜丟的，實話實說就行。”
三阿哥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又問：“皇阿瑪，那摩格可汗那邊……”
“朕自有安排。”皇上說，“你只管把你該做的做了。”
三阿哥退出養心殿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照在積雪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他站在殿外的臺階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胸腔裡又熱又脹。他忽然想去找西阿哥，想了想又忍住了。這件事，他想先自己琢磨琢磨，等信寫好了再說。
他快步走著，腦子裡己經開始盤算著該怎麼寫這封信。要讓她知道自己是真的喜歡她，但又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在施捨。他想起其其格那雙黑亮的眼睛，想起她騎馬時辮子上的紅繩在風裡飄，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當當的。
這頭三阿哥滿心歡喜地回了府，那頭安陵容才剛把孩子們叫起來吃了早膳。瑜妃讓宮女給各宮送去了年禮，又帶著孩子們去給太后請了安。太后今日精神好，留他們吃了午飯才放回來。
到了晚間，瑜妃把孩子們安頓好了，自己坐在燈下做針線。她手裡繡的是一方帕子，素白綢面上繡著一枝紅梅，才起了個頭。祥雲在旁給她剪燈花，輕聲說：“娘娘，夜深了，明日還要早起呢。”
“知道了。你下去歇著吧。”
祥雲退下了，殿裡只剩下瑜妃一個人。她繡了幾針，停下手來，望著燭火出神。三阿哥今日去找皇上的事，她己經聽說了。皇上沒有首接下旨，而是讓三阿哥先寫信問問人家的意思——這道口諭傳出來，後宮幾位娘娘都知道了，各自琢磨著不同的意思。
安陵容倒不覺得意外。皇上近年來性子變了不少，以前是乾綱獨斷，如今上了年紀，反倒多了些人情味。三阿哥這件事，皇上若是強行指婚，也不是不行，但那樣做，摩格可汗面上答應，心裡未必痛快。讓三阿哥自己寫信去問，既給了兒子臉面，也給了蒙古那邊臺階。兩邊都不得罪。
她正想著，外頭忽然有太監急匆匆來報：“娘娘，安棲觀那邊傳來訊息，說舒太妃今日受了風寒，病得有些重，請宮裡派太醫過去。”
瑜妃手裡的針頓住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傍晚。太妃午後在院子裡走了走，回來就說身上發冷。晚間發熱起來，觀裡的姑子請了太醫去看，太醫說是風寒入體，得好好養幾日。”
安陵容放下針線，想了想：“你讓太醫好生伺候著，藥從太醫院取，用最好的。”
太監應聲退下了。
安陵容重新拿起針，卻繡不下去了。舒太妃是蘇拉的生母，在安棲觀清修，平日裡極少跟人來往。安陵容跟她也沒什麼交情，但面子上總得過得去。更何況，這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盯著安棲觀。
她把針線收好，躺下去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