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祺貴人到的時候，沈玉郎己經泡好了茶等著她。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首裰，頭髮用一根素木簪束著，整個人乾淨清爽，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祺貴人推門進去，他起身迎上來，笑道：“小主來了。今日外頭風大，奴才給小主沏了薑茶，暖身子的。”
祺貴人接過茶，在桌邊坐下。她捧著茶盞，手指在杯壁上摩挲著，半天沒說話。沈玉郎在她對面站著，也不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祺貴人才開口：“玉郎，你坐下。”
沈玉郎依言坐了。祺貴人抬眼看他，目光比平日柔和了些。她這些天來，每晚見他，己經不像頭幾日那樣端著架子了。他會說些閒話逗她笑，她也偶爾會接一兩句玩笑。
她漸漸覺得，這間角房裡的日子，比外頭那個冷冰冰的儲秀宮偏殿要暖和得多。
“你來了這些天了。”祺貴人說，“我還沒正經問過你一句話。”
“小主請問。”
“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沈玉郎想了想，答：“等事情了了，奴才拿了銀子，回江南去。找個安靜的地方，開個小書鋪，賣賣書，教幾個蒙童認字。夠過日子就行了。”
祺貴人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把茶盞擱在桌上，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前，簾子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外頭。她伸手摸了摸簾子的布面，那布是粗麻的，有些扎手。
“玉郎。”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氣，“你過來。”
沈玉郎走到她身後。祺貴人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站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抬起手來，解了自己領口的第一顆盤扣。
沈玉郎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祺貴人的手指有些發顫，第二顆盤扣解了一半，停在那裡。她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映著桌上那盞燈的火焰。
“小主。”沈玉郎輕聲開口，“您想好了？”
祺貴人沒有回答。她的手指繼續往下解，第三顆盤扣也開了。領口鬆開來，露出一截脖頸和鎖骨。她的臉紅了，但目光沒有躲。
沈玉郎抬起手來，輕輕覆在她解釦子的那隻手上。他的掌心溫熱乾燥，把她的手攏住了。“小主，”他說，“奴才說過，不會強迫您。您若是不願意，現在停下，奴才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祺貴人看著他。她想起阿瑪信上說的那些話，想起烏雅推算的日子，想起那個苦味的藥丸。她張了張嘴，想說“我願意”，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
沈玉郎沒有催她。他就那樣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往下移，始終看著她的眼睛。
“小主這些日子，夜裡都睡不好。”他說，“奴才給您推拿的時候，摸到您後頸的筋都是硬的。小主心裡裝的事太多了。”
祺貴人的鼻子一酸。她別過臉去，聲音有些發悶：“你懂什麼。”
“奴才是不懂。”沈玉郎鬆開她的手，退後半步，把桌上的薑茶端起來遞給她，“小主先把茶喝了。涼了就該辣了。”
祺貴人接過茶，低頭喝了一口。薑茶是熱的，從喉嚨暖到胃裡。她攥著杯子，站在那裡，領口還敞著，卻忽然覺得不那麼急了。
她看著沈玉郎，他站在燈下，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你這個人。”祺貴人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
沈玉郎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奴才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就是耐心好。小主若是拿不定主意，奴才就多等幾日。反正瓜爾佳大人給了奴才半個月的期限，還早呢。”
祺貴人瞪了他一眼，可那瞪裡沒什麼力道。她把茶喝完，擱下杯子，伸手把領口的盤扣一顆一顆繫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