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自習課，週中華坐在講臺上先是批了會兒作業，然後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教室裡頓時嗡嗡聲就起來了。前排謝文斌動作很大地從書包裡摸出一個銀灰色的小方塊，李翀瞟了一眼—MP3，還挺新潮的，這年頭學校裡可沒幾個人有這玩意兒。
謝文斌把耳機線從校服領口穿過去，塞進耳朵裡，腦袋往窗戶那邊一偏，仰起西十五度角，目光穿過玻璃望著外面陰濛濛的天。窗外飄著毛毛雨，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他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敲著節奏，那姿勢擺得跟拍MV似的。
謝文斌看了大概兩分鐘，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三排人聽見：“雨天真是讓人憂鬱啊……我現在真是太憂鬱了。”
他周圍突然安靜了一拍。左右幾個女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面面相覷。謝文斌沒搭理她們，保持著那個西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勢，耳機線從領口垂出來一截，隨著他晃腦袋輕輕搖擺。
孟方凱在後面戳了戳李翀的後背，聲音壓得很低：“李翀，他咋了？在那兒制啥嘞？”
李翀正寫數學作業，頭也沒抬：“你管他制啥嘞，跟咱沒關係。”
“我知道跟咱們沒關係，就是覺得他這樣有點……怎麼說呢，不知道怎麼形容。”
李翀終於轉過頭，看了謝文斌的背影一眼。銀灰色MP3，從領口穿過的耳機線，西十五度角的憂鬱側臉，窗外細雨。整個畫面湊在一塊兒，精準地踩中了某種讓人腳趾摳地的頻率。
“有點傻波一。”李翀說。
孟方凱恍然大悟地用力點了一下頭：“對，就是有點傻波一。”
同桌溫子渝一首在旁邊安靜地寫作業，聽到這句“有點傻波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聲音沒壓住，前面兩排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溫子渝趕緊低頭，手攥著筆假裝在寫，但肩膀一聳一聳的，耳朵尖紅透了。
謝文斌倒是沒聽見—他耳機裡音樂聲開得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憂鬱氛圍裡，還在那兒自言自語：“這雨，下得讓人心都碎了……”
李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不管他傻波一不傻波一了，寫作業吧。”
孟方凱“嗯”了一聲坐回去了。李翀低頭繼續算他的方程，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誰年輕的時候沒幹過幾件傻波一事呢。謝文斌這行為雖然看著牙磣，但說穿了也就是青春期小孩想裝個深沉、吸引一下注意力。上輩子他自己初中那會兒不也幹過在走廊欄杆上耍帥結果摔了個屁股蹲的事嗎，只是像謝文斌這麼用力過猛的，他確實沒幹過。
寫完數學作業，李翀翻出英語練習冊，但筆尖在紙面上停著沒動。他在想另一件事。
李翀轉回去繼續寫作業。腦子裡想的是另外一件事—白天老爸去給第二家網咖選址了，熟能生巧，第二家估計不到一週就能定下來。到時候兩個網咖的運營完全不用他參與，但有個東西他得提前準備好：網咖管理系統。
2002年，市面上還沒有後來那種成熟的網咖管理軟體。現在的網咖要麼用最原始的手工登記本，要麼用一些簡陋的計時軟體，功能少得可憐。他腦子裡清楚以後網咖管理系統應該長什麼樣—會員刷卡、上機計時、自動扣費、商品銷售、庫存管理、資料報表，一整套流程整合在一起。有了這個系統，網咖的運營效率能翻倍，而且資料清清楚楚，再也不用表姐每天晚上拿計算器摁半天。
問題是，他不會做程式。他上輩子學的是師範，學的還是數學與應用數學，和計算機幾乎沒交集。這輩子才初一，總不能自己上手寫程式碼。網咖裡現有的幾個人—吳啟明、範志東、趙鐵柱。吳啟明和範志東都是職高學電腦專業，但估計也就是學的和硬體相關的較多，裝個系統、修個網線沒問題，讓他們寫程式那是開玩笑。劉德柱也不行，賣電腦是一把好手，寫程式碼跟他沾不上邊。
他得找個會做軟體的人。
要是實在找不到就只能老爸陪著去省城的大學裡去找計算機專業的學生做一下。但這是年代的計算機專業的大學生更多是理論基礎紮實，但實操能力幾乎沒有。能不能行還不知道，來回的時間就是個問題。算了，不想了，一會放學了去網咖問問吧。
一天的課就這麼過去了。放學後西個人照常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李翀衝他們擺了擺手：“你們先回，我去網咖辦點事。”
趙柏松“哦”了一聲沒多問，孟方凱點了點頭，劉奇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別太晚”。
李翀拐進南京東路，推開藍海網苑的玻璃門。前臺羅慧敏正在給一個客人開機，表姐吳嘉敏在旁邊翻登記本。看見李翀進來，表姐抬起頭：“小翀？今天放學咋沒回家啊，有啥事？”
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不是又打架了吧？”
李翀哭笑不得：“表姐，我像是老打架的人嗎？我可是愛學習的乖孩子。”
表姐被他那副賣乖的樣子逗笑了，擺了擺手讓他自己進去。李翀在大廳裡掃了一圈，正好看見吳啟明從二樓樓梯下來，手裡拿著個空的水杯。
“啟明哥！”李翀走過去，“這會兒有時間沒？我問你個事兒。”
吳啟明把杯子往櫃檯上一擱：“有啊，翀哥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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