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籤紙太薄,鉛筆也太鈍。”他的語氣沒有太多波瀾,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用這個畫。畫好了,可以送到前臺,轉交給我。”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合適的數字,然後清晰地說道:“按幅計酬。每幅……五百。”
五百。
這個數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在童言伊的心上。一幅畫,抵她轉正後辛苦一天的薪水,甚至更多。這誘惑巨大,散發著危險又迷人的光。
“為什麼?”她抬起頭,第一次真正長久地首視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邃,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戲謔或憐憫,卻讓她感到更深的惶惑。
“我需要一些……特別的視覺元素,做參考。”鬱景顥給出了一個近乎敷衍、卻又無懈可擊的理由,“你的風格,有參考價值。”
他需要一些能讓他暫時從家族責任和商場博弈中抽離的東西。她的畫,意外地具有這種力量。這理由,半真半假。
童言伊的手指在身側蜷縮起來,指甲陷入掌心。自尊在尖銳地嘶鳴,但母親病床邊監護儀規律的嘀嗒聲、父親徹夜難眠的嘆息、還有手機裡那些越來越逼近的威脅簡訊,匯成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碾碎了那點可憐的驕傲。
“……好。謝謝鬱先生。”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回答。
她接過畫具,指尖觸碰到冰涼光滑的筆桿和厚實挺括的紙張,像觸碰到了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這感覺,比當初穿上酒店制服時,更加恍惚而不安。
“去吧。”鬱景顥轉過身,不再看她。
童言伊抱著那疊沉重的“希望”與“交易”,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1212。回到狹小擁擠的宿舍,她對著那套嶄新的畫具發了很久的呆。宿舍裡其他女孩的談笑聲、劣質香水味、還有窗外永遠嘈雜的市聲,彷彿都離她很遠。
最終,她撕下一張紙,拿起削尖的鉛筆。這一次,她沒有畫溫暖的童話角色。她畫了一隻被關在精緻鎏金鳥籠裡的金絲雀,羽毛鮮亮,姿態優雅,卻仰著頭,怔怔地望著籠外那一小片被鐵欄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
畫完,她在右下角,用最小的字,簽下了一個蜷縮般的“ToYi”。
然後,她小心地將畫紙裝入酒店的信封。
第二天,這幅畫被送到了鬱景顥手中。
他展開畫紙,看到了那隻籠中雀,也看到了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帶著防禦姿態的簽名。他凝視了許久,窗外的天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最終,他將畫紙仔細地夾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內頁。
下午,他讓楊悅去調閱了童言伊的簡要人事檔案。資料薄得可憐:十八歲,渝州人,高中輟學,家庭情況複雜,母親重病,父親務工……每一個詞條背後,都透出沉重的生活質感。
楊悅謹慎詢問:“鬱總,是否需要以酒店名義,提供一些員工困難補助或……”
“暫時不必。”鬱景顥合上資料,目光投向窗外東城鉛灰色的雲層,“先這樣。”
他想看看,這隻試圖用鉛筆為自己掙得一絲喘息之機的“籠中鳥”,接下來會畫出什麼。這種觀察,帶著上位者掌控下的好奇,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被禁錮靈魂的複雜共鳴。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的傍晚,童言伊接到了鄰居阿姨打來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滿是驚恐:“言伊啊!你可要想想辦法!今天下午來了好幾個不像好人的男的,把你家門砸得震天響!說你爸欠的錢到期了,再不還,下次就不是砸門,要去醫院找你媽‘說道說道’了。
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螢幕瞬間碎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童言伊背靠著冰冷斑駁的牆壁,身體無力地滑坐下去。眼前是那套嶄新的、價值不菲的畫具,它們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冷冽而誘惑的光。
鬱景顥給出的“生路”,像懸崖邊垂下的一根絲線,纖細,卻可能是唯一的攀援。
而身後,家庭那深不見底的債務黑洞,正張開猙獰巨口,咆哮著要將她和她所珍視的一切,徹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