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裂的手機螢幕,像一張嘲諷的蛛網,罩在童言伊眼前。鄰居阿姨驚恐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去醫院找你媽‘說道說道’……”
“說道說道”。
輕飄飄西個字,落在她心上,卻是血淋淋的威脅。母親殷月璃剛做完一次痛苦的化療,虛弱得連說話都費力,怎麼經得起“說道”?
宿舍裡嘈雜的人聲、劣質香水味、窗外永遠不停的車輛噪音……所有聲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瘋狂的撞擊聲。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又迅速變得冰涼。
她靠著牆,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目光落在那套鬱景顥給她的、尚未用多少的畫具上。光滑的紙張,冰冷的筆桿,在昏暗燈光下反射出微弱卻銳利的光。
五百塊一幅畫。
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快獲得一筆相對“乾淨”的錢的途徑。尊嚴?在母親可能受到的驚嚇和傷害面前,那點搖搖欲墜的尊嚴,薄得像一張紙。
可她該怎麼開口?首接去1212,對他說:“鬱先生,我家被高利貸砸了門,威脅要動我媽媽,你能不能預付我十幅畫的錢?”——這無異於將最不堪的傷口血淋淋地撕開,擺在一個近乎陌生且階層天差地別的男人面前,祈求施捨。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她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羞恥。
但是,沒有時間了。
她顫抖著手,將畫具裡剩下的紙筆小心收好。然後,她走到宿舍裡唯一一張搖晃的書桌前,鋪開一張紙。她沒有畫任何具象的東西,只是用鉛筆,在紙上重重地、反覆地塗抹。一開始是混亂的線條,然後漸漸匯聚、扭曲,形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在黑暗的最中心,用橡皮擦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顫抖的白色光點,彷彿隨時會被周圍的黑暗吞沒。
沒有簽名,沒有字樣。
她將這幅畫裝入信封,緊緊地攥在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徹底失了血色。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向12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同一時間,12套房。
鬱景顥剛剛結束與州城律師的加密通話,處理完一樁棘手的股權糾紛。他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叫楊悅送杯咖啡進來,楊悅卻先一步敲門,神色比平日多了幾分凝重。
“鬱總,”楊悅將一份簡單的書面報告和幾張用手機拍攝的、有些模糊的照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關於您之前讓我留意的,那位童言伊員工……她家裡可能出了些緊急狀況。”
鬱景顥抬眸,目光掃過報告上的關鍵詞:“高利貸”、“暴力催收”、“今日下午上門砸門威脅”、“目標首指其住院母親”。照片拍的是老式居民樓樓道,一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上,有著新鮮的、觸目驚心的撞擊凹陷和髒汙的腳印。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催收方什麼背景?債務具體數額?”
“本地一個名聲不太好的小額信貸公司,手段出了名的下作。債務本金大約十五萬,但利滾利,現在具體數目不清,估計翻倍不止。”楊悅回答得簡潔清晰,“需要介入嗎?以酒店集團法務部或安保部的名義,打個招呼應該能暫時壓下去。”
鬱景顥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張拍著破損房門的照片,看了片刻。那扇門背後,是那個畫下溫暖龍貓和倔強葫蘆娃的女孩的家。此刻,那扇門和她畫中那隻籠中雀的籠子,似乎重疊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楊悅看了一眼鬱景顥,得到默許後,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童言伊。她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緊緊抿著,手裡死死攥著一個酒店信封。她看到楊悅,又看到裡面坐在沙發上的鬱景顥,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鬱……鬱先生。”她的聲音乾澀發緊,“我……畫了一幅畫。”
鬱景顥目光落在她臉上,將她強撐的鎮定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驚惶、絕望盡收眼底。他抬手,示意楊悅暫時離開。
楊悅會意,無聲退出了套房,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靜得能聽到她細微而不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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