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種截然相反、卻又詭異共存的情感，像兩股狂暴的、方向相反的颶風，在他胸腔裡激烈對撞、撕扯，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攪碎、扯爛！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他。她“思念”他！那個被他傷害至深、幾乎逼瘋的女孩，在靈魂的至暗深處，竟然藏著對他的“思念”！這荒謬絕倫、扭曲至極的認知，卻像一劑最強效的毒藥，瞬間點燃了他所有陰暗的佔有慾和那點可憐巴巴的、名為“心動”的餘燼。看啊，她逃不掉的。即使身體被囚禁，即使理智在抗拒，她的本能，她的潛意識，依然在“思念”著他！她是他的，從靈魂到骨血，都是！這認知帶來的滿足感和扭曲的“勝利”感，幾乎讓他戰慄。
但緊隨而來的，是更巨大、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恐慌和自我厭惡。
他在狂喜什麼？
為一個被他毀掉正常人生、精神瀕臨崩潰的女孩，在醉酒後寫下的、連她自己都驚恐否認的、病態的“思念”而狂喜？
這“思念”是什麼光榮的勳章嗎？不，這是他的罪證！是他對她施加的所有傷害、操控、扭曲所結出的、最畸形、也最可悲的惡果！是他將她拖入這無間地獄，扭曲了她的感知和情感，讓她在恨與怕的縫隙裡，滋生出了這該死的、名為“思念”的毒瘤！
而他，這個罪魁禍首，竟然為此感到狂喜？
噁心。
極致的噁心。
對自己，對這段關係，對此刻心中翻湧的所有卑劣情感，感到滅頂的噁心。
“砰！”
鬱景顥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牆壁上！指骨與堅硬的牆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皮膚瞬間破裂，鮮血滲出，染紅了雪白的牆紙。尖銳的疼痛傳來，卻奇異地暫時壓下了心頭那更劇烈的、幾乎要將他逼瘋的撕扯感。
他粗重地喘息著，像一頭被困在絕境的受傷野獸。目光赤紅，佈滿了血絲，死死盯著地上螢幕朝下的平板。彷彿那下面壓著的不是電子裝置，而是一個隨時會爆炸、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彈，或者，一個散發著誘人甜香、卻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毒蘋果。
他該怎麼做？
立刻飛回去？衝到她面前，抓住她，質問她這首詩是什麼意思？逼她承認那“走私的思念”？然後呢？看著她驚恐、否認、自我厭棄，或者再次崩潰？
還是繼續假裝不知道，維持這冰冷的監控與“缺席”，讓她在清醒時繼續“練習疏遠”，在醉後獨自承受“思念越獄”的折磨？
或者……做點什麼，來“回應”這“未兌現的郵戳”？
這個念頭一升起，就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牢牢攫住了他。
回應。
怎麼回應？
用更嚴密的監控？用更昂貴的禮物？用那份還在他保險櫃裡的、她拒絕簽署的“補充協議”？還是用……他從未嘗試過的、別的什麼方式？
他想起詩中那句“江河也刪除不了水裡的波紋”。他給予的物質江河，無法刪除傷害的波紋。那麼，他還能給出什麼，來“兌現”那梅花瓣上的郵戳？來……安撫那“越獄的思念”，或者，至少，讓它不那麼痛苦？
他不知道。
他從未處理過如此複雜、如此扭曲、如此超出他所有經驗範疇的情感難題。商業談判的伎倆，掌控資源的快感，暴戾的佔有慾，在此刻這首醉後詩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卑劣可笑。
他緩緩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抬起那隻流血的手，看著掌心和指關節上綻開的皮肉和滲出的鮮血。疼痛真實而具體，卻比不上心頭那片荒原上，正在肆虐的、名為“狂喜”、“恐慌”、“噁心”與“無措”的暴風雪。
他保持這個姿勢，在酒店房間奢華卻冰冷的地毯上，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從深沉的黑夜，漸漸透出一絲灰白，然後，被初升的朝陽染上金紅的邊緣。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是平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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