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浴室的門把手在童言伊手心潮溼的水痕。她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裹著一件厚重的白色浴袍，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肩頭。熱水短暫驅散了身體的倦怠，但心底那層冰霜卻絲毫未化。當她聽到敲門聲時，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浴袍腰帶。
鬱景顥站在門外。他換下了平日的西裝，只穿著簡單的深色羊絨衫和長褲，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資料夾。他看起來比一週前更加疲憊，眼下的陰影清晰可見。敲門的手指關節泛著不自然的白。
門開了。
童言伊出現在門後，溼發襯得她臉孔愈發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只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裡面是毫不掩飾的警惕和疏離。她的視線掠過他手中的資料夾，沒有停留在他臉上，只淡淡地問：“有事？”
鬱景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能進去說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開了門。沒有邀請，只是預設。鬱景顥走進這個一週來他只敢在屏幕後窺視的房間。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水汽、她慣用的沐浴露的幽蘭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來自剛剛過去的生理期。這味道讓他心臟抽緊。
童言伊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沒有看他，也沒有請他坐下的意思。她用毛巾慢慢擦拭著頭髮，動作機械，目光落在窗外沉落的夕陽上。那姿態是一種無聲的驅逐。
鬱景顥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床尾凳上坐下，將資料夾放在膝頭。他看著她。一週的精心“照料”似乎並未在她臉上增添多少紅潤，反而讓那種骨子裡透出的疏離和戒備更加根深蒂固。他知道，她並沒有“好起來”，至少，在精神上，她離他更遠了。
“身體感覺怎麼樣？”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童言伊擦拭頭髮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嗯。”一個不置可否的鼻音。她甚至連一句“還好”都吝於給他。
鬱景顥的心又沉了沉。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積攢勇氣，然後拿起了膝上的資料夾。
“這個，”他將資料夾遞向她，動作有些僵硬，“你看看。”
童言伊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那份檔案上，卻沒有接。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彷彿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可能有害的物品。
“是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一份補充協議。”鬱景顥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公事公辦，“關於之前的‘五年之約’。”
聽到“協議”二字，童言伊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譏誚。協議。又是協議。從最初的賣身契，到後來的“五年之約”，現在又是“補充協議”。他們之間，似乎永遠只能用這種冷冰冰的、充滿算計的紙張來定義和維繫。
但她還是伸出了手。指尖冰涼，輕輕觸碰到資料夾的邊緣，然後接過。很輕，裡面大概只有幾頁紙。
她開啟。沒有立刻看內容，目光先落在了頁首。不是之前那份“特殊資助與藝術發展協議”的抬頭，而是新的——《關於。字句工整，邏輯清晰，充滿了律師精心打磨過的嚴謹。但核心內容，卻讓她捏著紙張的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第一條，明確“五年之期”的起算日為本月10日，即她詢問“刑期”的那一天。每週三幅畫的要求不變，但增加了彈性條款：如遇特殊情況（如生病、創作瓶頸等），可提前說明，經雙方（實際是他）確認後，可適當調整當週數量，順延至後續補齊。不再像之前那樣，是單方面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二條，關於“外出”。承認她享有“合理的探視家人及必要的外出活動權利”，但“為保障其人身安全及創作環境不受外界不可控因素干擾”，需“提前至少二十西小時提出書面申請，說明事由、時間、地點，並經甲方（鬱景顥）評估確認後，由甲方安排安保人員陪同前往”。申請“無正當理由不得被拒絕”。這看似給予了“權利”，實則將審批權和安保監控（陪同）牢牢握在他手中。但至少，給了她一個“申請”的通道，而不再是之前那樣毫無理由的、絕對的禁令。
第三條，關於“通訊與隱私”。承諾“甲方將尊重乙方的個人通訊隱私”，但“為確保乙方在緊急情況下能及時獲得協助，及保障協議履行所必需的聯絡”，甲方提供的通訊裝置（那部新手機）內預裝的特定安全應用程式，將保持基礎執行狀態，用於“定位（僅限外出陪同期間開啟）及緊急呼叫”。同時，“甲方將不再主動、非必要地調閱乙方於該裝置上的私人通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通話記錄、簡訊、社交媒體及備忘錄等）”。這一條，幾乎是首接回應了那天她關於“監視”的尖銳指控。他做出了“不再主動窺探”的承諾，儘管留下了“定位”和“緊急呼叫”的後門，且這個承諾的可靠性存疑。
第西條，關於“創作”。除繼續提供一切必要的創作物資和環境支援外，新增“甲方將為乙方作品提供專業的儲存、維護及未來的展示規劃（具體展示事宜另行協商）”。“乙方對其創作的作品享有署名權及著作權，甲方在獲得乙方書面授權前，不得擅自複製、傳播、商業利用其作品。” 這一條，似乎在試圖將她從一個純粹的“產出工具”，向一個擁有部分權利的“創作者”身份靠攏。
第五條，關於“醫療與健康”。確認現有的醫療、營養支援不變，並“乙方有權在必要時，在甲方安排的醫療機構範圍內，自主選擇信任的醫生進行諮詢（涉及重大治療方案仍需雙方協商）”。
第六條，關於“協議的終止與變更”。再次明確五年期滿或七百八十幅畫完成後，本協議及所有補充約定自動終止，雙方權利義務結清。同時約定，“本補充協議經雙方簽字生效，與原協議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協議的修改或補充，需經雙方協商一致並以書面形式作出。”
最後是簽名處。甲方那裡，己經簽上了“鬱景顥”三個字，字跡是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凌厲。乙方那裡，空著。
童言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用了很長時間。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這份“補充協議”，幾乎推翻或軟化了之前所有最讓她感到窒息和屈辱的條款。它給予了她有限的“外出權”和“隱私承諾”，確認了她對作品的“部分權利”，甚至嘗試在形式上給予她一點“選擇”和“協商”的空間。這看起來像是一種巨大的、不可思議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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