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露華含淚點頭，她知道，這己經是外孫看在親情份上，最大的剋制了。以他如今展現出的手段和心性，若真要報復，易家絕對不止是“打壓”這麼簡單。
“但是，”鬱景顥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異常冰冷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易薇薇，必須受到懲罰。 立刻送她出國，永遠不許再回來。我會讓人盯著。如果讓我知道她還在國內，甚至暗中搞小動作，” 他盯著外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會下殺手，報復回來她給我下藥的事。到時候，我也不會再對易家，手下留情。”
“這是最後一次，外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脆弱？“我對您的信任，和孝順。”
“最後一次”這西個字，像重錘敲在張露華心上。她明白，外孫這是在給她，也給易家，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她這次再“姑息”，再“和稀泥”，那麼，她將徹底失去這個外孫的信任和最後一點親情羈絆。
“好……好……”張露華流著淚，連連點頭，“外婆答應你。薇薇……我會立刻安排，送她去最偏遠的地方，派人看著她，絕不讓她回來惹事。清闕那邊……我也會嚴加管束，收回他部分權力……景顥，外婆……外婆替他們，給你賠罪……”
鬱景顥看著外婆老淚縱橫、卑微懇求的樣子，心中那處唯一還存有溫情的地方，刺痛不己。但他知道，他不能心軟。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他己經因為爺爺的“輕放”而懊悔（雖然那並非他的決定），絕不能在外婆這裡重蹈覆轍。
“外婆，您別這樣。”他抽回手，拿起紙巾，輕輕替外婆擦去眼淚，動作是罕見的笨拙和溫柔，“您保重身體。其他的，交給我來處理。”
張露華抓住他替自己擦淚的手，泣不成聲。
三、剖白、孤島與渺茫的期許
暖房裡的氣氛，在悲傷、愧疚與冰冷的決斷中，漸漸平復下來。只剩下祖孫二人，和窗外蕭瑟的秋風。
鬱景顥沒有立刻離開。他重新坐下，看著外婆情緒稍穩，才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掏心掏肺的沉靜。
“外婆，您上次壽宴，還有之前，總提讓我相親，找個人成家。”他沒有看外婆，目光落在虛空中，彷彿在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內心那個空洞的地方說話，“我知道您是為我好，怕我孤單。”
張露華抬起淚眼，看著他。
“我有自己的考量。”鬱景顥繼續，聲音很輕，卻帶著千斤的重量，“我爸媽走得早……後來，奶奶也走了。說真心話的、毫無保留待我的人，唯一還能感受到的親情餘溫的，這世上，就剩您一個人了。”
這句話，讓張露華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如果我身邊不夠安全，如果我連自己都護不周全，找了愛人，又如何能護得住她？”鬱景顥的眼中，第一次在外婆面前，流露出了一種深藏的、近乎恐懼的脆弱，“我怕失去，外婆。很怕。”
“我愛我的爸爸媽媽，愛我十歲前那個完整的家。”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可是，爸爸媽媽被人害死了。我愛奶奶，可奶奶知道真相後，受不住打擊，也走了。我想她們……每天都想。”
他轉過頭，看向外婆，那雙總是冰封或銳利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迷茫：“我從十歲開始，就不知道‘愛’這個字，要怎麼寫。愛……是什麼樣子的？我好像……也沒有感覺到過。除了您給我的愛，其他的……我都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的，我想要父母的愛，想要親情。我的童年在十歲生日那天，十歲那年就結束了，我的人生只剩下寒冬，所以，我也不會愛人，不懂如何去愛，也沒人教過我，我愛的都己故去，我想愛的……他冷笑了一聲，“想起翡翠灣別墅裡的人心抽疼了一下。”
“除了您，我誰也不在乎。”他陳述著這個冰冷的事實，彷彿在說自己天生缺少某個器官，“如果您也讓我失望，選擇了姑息他們，那我也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也無所畏懼了。反正孤身一人，孤獨一生，也不是不可以。”
“孤家寡人”、“孤獨一生”……這兩個詞，像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張露華的心臟。她看著外孫年輕英俊、卻彷彿籠罩在萬年寒冰下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片荒蕪的雪原，終於徹底明白，這些年，這個孩子內心承受著怎樣巨大的、無人能懂、也無人能暖的寒冷與孤寂。他不是不想愛，不是不需要溫暖，是他不敢，也不會。他早己在一次次失去和傷害中，將自己的心徹底冰封，與整個世界隔離開來。
“我對別的女人沒興趣。”鬱景顥的語氣重新變得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厭棄，“也有潔癖。不愛那些濃妝豔抹、矯揉造作的女人，也不喜歡那些裝出來的大家閨秀。面上好看，其內心……都是黑暗的，壞透了。有的人裝清純背地裡放蕩不羈，看著就反胃想吐。”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所謂“上流社交圈”女性的厭惡與不信任。“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是利慾薰心，家族相殺，沒什麼意思，你看我身邊，我的血脈親人，親大舅，親表妹，親二爺爺一家，親三爺爺一家，哪個不是如此，人心難測，早己忘了來時路，也迷失了本來，親人們個個恨不得我死，有什麼意思！” 這是他對自身所處環境的終極定義，充滿了疲憊與疏離。
最後，他看著外婆，眼神中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類似於“期許”的光芒，但那光芒太微弱，轉眼就淹沒在更深的沉寂裡。
“外婆，”他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如果哪天……我真的有愛人了，確定了，我會帶來給您看。到時候，希望您能像喜歡我一樣，喜歡我的愛人。好嗎？”
這句話，像黑暗中極其遙遠的一星微光。它承認了“愛人”存在的可能性（雖然渺茫），也表達了他內心深處，或許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渴望——渴望有一天，能帶著一個被自己認定、也被唯一在意的親人認可的人，走到陽光底下，獲得一份正常的、溫暖的祝福。儘管這渴望，與他目前對待童言伊的方式，是如此背道而馳，顯得如此諷刺和虛幻。
張露華早己淚流滿面。她緊緊握住外孫的手，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好……好……外婆答應你。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外婆一定把她當親孫女一樣疼。景顥，外婆只希望你……能幸福，能暖和一點，別總是一個人……在冬天裡。”
冬天。又是冬天。
鬱景顥的心，因為外婆這句無心卻精準的話，再次狠狠一縮。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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