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晨光、藍裙與冰冷的監控
翡翠灣別墅區,清晨六點三十分。
鎏金般的晨光穿透整片別墅區的落地玻璃窗,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光可鑑人的義大利進口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冷硬而奢華的光暈。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西季常青園林,修剪整齊的冬青與名貴的藍花楹錯落生長,清晨的露珠掛在葉片上,風一吹便滾落進鬆軟的草坪裡,連鳥鳴都顯得格外清脆悅耳。可這般人間仙境般的景緻,卻絲毫暖不透這棟佔地近千平的獨棟豪宅裡,那股從玄關蔓延至臥室、從牆壁滲透進骨血的死寂——那是一種被金錢堆砌、被權力禁錮,連呼吸都帶著枷鎖的死寂,像一座華麗的水晶棺槨,裝著鮮活的人,卻葬著自由的魂。
童言伊是被窗外三聲格外清亮的鳥鳴驚醒的。
在此之前,她己經在無邊的夢魘裡掙扎了整整三個小時。夢裡是那場近乎窒息的談判,是男人周身散發出的、令人膽寒的壓迫感,是他居高臨下看著她時,眼底翻湧的佔有慾與狠戾,是他最後那句不容置喙、帶著絕對強權的“反對無效”,還有那枚被強行套在她無名指上的蝴蝶戒指——鉑金打造的蝶翼精緻絕倫,鑲嵌的碎鑽在燈光下閃著蠱惑的光,可觸碰到皮膚的那一刻,卻冷得像冰,像一道永恆的烙印,將她死死釘在“金絲雀”的身份裡,再也掙脫不開。
猛地,她從柔軟得能陷進半個身子的白色天鵝絨大床上坐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單薄的肩背微微顫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像是剛從冰冷的河水中死裡逃生,喉嚨裡堵著一口喘不上來的氣,鼻腔酸澀得發疼。
身體的不適感比夢魘更清晰、更尖銳地襲來。
每一寸肌膚都叫囂著散架般的痠痛,後腰像是被重物碾過,傳來一陣陣鈍重的痛感,大腿內側的痠痛與麻木交織在一起,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那是他鬱景顥留下的痕跡和獨屬於他的標籤印記,也是她用尊嚴、自由與身體,換取父母活下去的希望的代價。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沒有半分少女該有的靈動與鮮活。
入目是寬敞得離譜的臥室,天花板高懸著施華洛世奇的水晶吊燈,牆面是溫柔的米白色牆布,角落裡擺放著價值不菲的古董花瓶,床頭櫃上插著一大束粉紅玫瑰,是鬱景顥昨天讓管家送來的,花瓣飽滿嬌豔,帶著頂級花藝師的打理痕跡,可此刻己經微微發蔫,花瓣邊緣捲翹,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
沒有絲毫留戀,童言伊赤腳踩在厚厚的羊絨地毯上。
伊朗進口的手工地毯柔軟厚實,可腳底傳來的涼意卻依舊順著腳心首衝頭頂,讓她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那涼意不是來自地毯,而是來自這棟房子裡無處不在的掌控感,來自她逃不開、躲不掉的命運。
她一步步挪向衣帽間。
推開那扇定製的實木櫃門,兩排頂天立地的掛衣杆映入眼簾,從高定禮服到日常休閒裝,從羊絨大衣到真絲吊帶,每一件都是當季最新款,每一件都精準貼合她的尺碼,連襪子、內衣都是按照她的喜好與尺寸準備的,琳琅滿目,奢華到了極致。
可童言伊看著這些衣服,胃裡卻翻江倒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首衝喉嚨。
這些不是衣服,是囚服。
是鬱景顥買來圈養她的道具,是她作為金絲雀的標配,是她出賣一切換來的、光鮮亮麗的枷鎖。每一針每一線,都繡著“屈辱”兩個字。
她沒有心思挑選,隨手拉開最外側的掛衣杆,目光麻木地掃過一排排絲綢、蕾絲、羊絨、貢緞面料的衣物,最終定格在一件深藍色的揹帶裙上。
這件裙子,是鬱景顥三天前特意讓私人設計師送來的。沒有多餘的裝飾,深藍色的裙身垂感絕佳,摸上去柔軟順滑,貼在皮膚上沒有一絲不適感,搭配一件純白色立領襯衫,領口處縫著一個手工製作的黑色蝴蝶結,腰間繫著一條細如柳枝的金色真皮腰帶,輕輕一收,便能勾勒出她纖細卻單薄的腰身。
她沉默地換上這套衣服。
襯衫的面料親膚柔軟,揹帶裙貼合著她的身形,深藍色恰到好處地襯得她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多了一絲淡淡的血色,那雙清澈的杏眸在晨光的映照下,清冷如寒潭,卻又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破碎感,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困在籠中的小鳥,美得讓人心疼,也弱得讓人肆意拿捏。
她走到衣帽間中央那面巨大的全身鏡前,靜靜看著鏡中的自己。
烏黑的長髮自然披肩,髮梢是鬱景顥讓人帶她去做的微卷,軟軟地垂落在鎖骨處,襯得脖頸愈發纖細。她拉開梳妝檯的抽屜,拿出一支鬱景顥備好的香奈兒豆沙色口紅,擰開膏體,對著鏡子,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強裝鎮定地一點點塗抹。
豆沙色是溫柔的,是顯氣色的,塗完之後,鏡中的女孩瞬間看起來精神了許多,像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千金。
可只有童言伊自己知道,這層溫柔的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千瘡百孔、瀕臨崩潰的心。口紅再好看,也掩蓋不住她眼底的疲憊、陰鬱、絕望與不甘,那是被生活碾碎、被強權壓迫後,再也藏不住的傷痕。
塗完口紅,她放下口紅管,久久地盯著鏡中的人。
這就是童言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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