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回車上，她報了一個超市的名字。或許，買點東西，能讓這次“外出”顯得更有實感一些。
在超市裡，她推著購物車，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卻不知道自己該買什麼。以前在家裡，是媽媽操心這些。在翡翠灣，一切都有陳姨打理。她像個生活白痴，站在貨架前茫然無措。最後，她只是隨手拿了一些看起來新鮮的水果，幾包零食，還有……幾包不同口味的花茶。結賬時，她拿出鬱景顥留給她的卡，密碼是她的生日。刷卡的時候，她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在花“別人”的錢，儘管法律上，這己經是夫妻共同財產了。
回到翡翠灣，陳姨接過購物袋，默默地去整理。童言伊上樓，回到臥室。窗外，夕陽西下，天邊鋪滿了絢爛的晚霞，但臥室裡己經開始暗下來。她沒有開燈，在逐漸濃重的暮色中，蜷縮在床邊，看著手腕上的念珠和戒指，發起呆來。
這就是她爭取來的“自由”和“平等”嗎？可以出門，但身後跟著影子；可以花錢，但用的是他的卡；有了一紙“家規”，但那個制定和執行規則的人暫時不在，而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運用這些條款；可以畫畫，卻失去了表達的慾望和方向。
一種深沉的、無處著落的空虛和迷惘，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比純粹的恨和怕，更讓人窒息。
她忽然開始瘋狂地想念……畫畫時那種不管不顧、將全部痛苦和情感傾瀉在畫布上的感覺。至少那時，她是鮮活的，是有力的，哪怕那力量是毀滅性的。
她也開始不可控制地想起鬱景顥。想起他蒼白的臉，深陷的眼，溫柔的親吻，崩潰的眼淚，強撐的虛弱，還有他臨走前那句“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著回來”……
恨意、恐懼、心疼、依賴、茫然、一絲微弱的期待……所有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中央，動彈不得。
“就這樣吧……至少，暫時是安穩的。至少，媽媽有救了。至少……他看起來，是認真的。” 她再次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但心底那絲不甘和隱約的渴望，卻像野草，在石縫中頑強地探出頭。
接下來的兩天，她幾乎沒怎麼出過畫室的門。不再試圖畫“有意義”的東西，只是機械地、一遍遍地練習技巧，調色，塗抹，覆蓋。畫布上堆積起一層又一層混亂的、無意義的色塊，像她此刻的內心。
首到第三天下午。
她正在畫室裡對著又一張塗得亂七八糟的畫布發呆，陳姨輕輕敲了敲門，然後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除了慣例的溫水和點心，還有一個細長的、包裝精美的白色禮盒，繫著淺綠色的絲帶。
“夫人，這是鬱先生讓人從鳳城送回來的。剛送到。” 陳姨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恭敬地說。
鬱景顥送回來的？童言伊愣了一下。他不是去拿藥嗎？這麼快？
她走到小几旁，看著那個禮盒。盒子不大，很樸素，但包裝得很用心。她猶豫了一下，解開了絲帶，開啟盒蓋。
裡面沒有信，沒有卡片。
只有一束花。
不是玫瑰，不是百合，也不是任何昂貴的、需要精心呵護的鮮花。
是一束開在路邊、山野間最常見的、淡紫色的小野花。花朵很小，簇擁在一起，帶著細碎的綠葉，根莖處還沾著一點溼潤的泥土，看起來新鮮得像是剛剛被採摘下來。花朵散發著一種極其清淡的、帶著青草氣息的、屬於山野的芬芳，瞬間沖淡了畫室裡濃重的松節油和顏料氣味。
童言伊怔怔地看著這束花。
她認得這種花。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春天的田埂上、山坡邊，到處都能看到這種不起眼的小紫花。它們生命力頑強，無需照料，春風一吹，便開得漫山遍野，星星點點，點綴著初春略顯單調的綠意。外婆曾告訴她，這種花叫“二月蘭”，也有人叫“諸葛菜”，是可以吃的，嫩莖葉在饑荒年代救過許多人的命。
他……送她一束路邊的野花？
這是什麼意思？
昂貴的珠寶、華麗的衣服、頂級的畫材……這些才符合鬱景顥一貫的作風。這束帶著泥土氣息的、廉價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野花，與他的人設格格不入。
童言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束花。花束被整理得很整齊，用一根柔軟的草莖輕輕捆著，能看出採摘和包裝之人的笨拙與……用心。花朵在她指尖微微顫動，那清淡的、屬於自由山野的氣息，更加清晰地鑽入她的鼻腔。
忽然，她明白了。
這不是昂貴的禮物。
這是一個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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