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一、血色、暈厥與破碎的“糖”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如同稀釋的血跡，塗抹在西邊的天空，將清影醫院頂層病房的玻璃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紅。空氣中殘留的顏料松節油氣息，與尚未散盡的藥味、消毒水味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沉澱的靜謐。
童言伊坐在畫架前，背脊挺得筆首，卻有些僵硬。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己經太久，久到西肢百骸都透出細微的痠麻。那幅添上了“旭日”的《柳暗花明》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那輪她用盡心血描繪的暖陽，此刻卻彷彿帶著某種不真實的、虛幻的溫度。
她不敢回頭。
身後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是鬱景顥沉睡的證明。可她的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一下下沉重地跳動，帶著一種莫名的、越來越清晰的不安。這不安，源自午後那場“喂藥”與“獎糖”的越界互動，源自他指尖擦過她掌心時滾燙的戰慄，更源自她自己心底那片被這扭曲陪伴悄然攪動的、深不見底的暗流。
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舌尖掃過時，那濡溼滾燙、帶著甜膩糖霜的觸感。臉頰，在無人看見的暮色中，依舊隱隱發燙。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畫布上，試圖用審視細節來分散心神。陽光的角度，新芽的嫩綠，紫藤花瓣的紋理……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畫布角落，那枚她剛剛添上的、散發著虛假暖意的“旭日”。
就在她心神不寧，幾乎要再次被那不安吞噬時——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短促的咳嗽聲，突兀地打破了病房的寂靜。
童言伊的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立刻轉過了身。
病床上，鬱景顥不知何時己經醒了。他側著頭，一手捂著嘴，身體因為咳嗽而微微蜷縮，眉頭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咳嗽聲並不劇烈，卻帶著一種沉悶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痛苦感。
“怎麼了？” 童言伊立刻起身，幾步走到床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鬱景顥搖了搖頭，咳嗽漸漸平息，只是臉色在暮色中顯得異常蒼白，甚至隱隱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青灰。他抬起捂著嘴的手，想說什麼，卻在看到自己掌心時，動作驟然僵住！
童言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他攤開的、骨節分明的掌心上，赫然沾染著幾點刺目的、新鮮的血跡！那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紅得觸目驚心，與他蒼白的皮膚形成地獄般的對比！
是咳血！
童言伊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轟”地一聲，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不安、羞赧，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的血色衝得七零八落！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掌心那幾點鮮紅，呼吸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僵了！
不……不會的……
早上杜老還說脈象好轉了……
是咳得太用力了嗎？還是……
“沒……沒事……” 鬱景顥似乎也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掌心的血，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和……不易察覺的恐慌，但很快，他迅速攥緊了拳頭，將那片血跡死死藏進掌心，用力在身側的床單上蹭了蹭，然後抬起頭，對她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聲音是強裝鎮定的沙啞，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寶寶別怕……可能……可能是剛才咳得太急，喉嚨有點幹，蹭破了點皮……沒事的……”
他的解釋，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慌亂。那藏起的手，那蒼白的臉，那顫抖的聲音，和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恐慌，都像最鋒利的針，狠狠地扎進童言伊的眼底，刺穿她自欺欺人的防線！
“鬱景顥！” 她厲聲喝出他的名字，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尖銳和顫抖，帶著巨大的恐懼和憤怒，“你把手張開！”
她不再叫他“鬱小狗”，那三個字像帶著冰碴，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鬱景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他看著童言伊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寫滿了驚恐和怒意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慌亂和……更深沉的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隻藏著血跡的手，攥得更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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